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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儿闻言,喉间竟哽咽起来,捧起手中盛着莲花烙饼的碗,又转脸来看着旁边立着的莲生:&ldo;当年和爹在路边捡你二人回来,便看待你俩不分内外亲疏、犹如一人,我只是个唱&lso;莲花落&rso;的瞎子的女儿,也不曾明白想过以后终身打算,莲生温情和顺,与我好,我便与莲生好;玉生孤僻生冷些,但也独与我好,我便也与玉生好,我只将你们俩人看做一人两面,过去时未想过许多……&rdo;
玉生神情黯然,将头戴那顶白无常高帽扯下扔到一旁,也不看莲生,半晌才哑声道:&ldo;哥,你带燕儿走罢。&rdo;
&lso;咻咻&rso;的晚风在寥落的戏台上扫过,竟将原本系在梁柱上的一段白绫也吹得垂落下来,那是预备午夜子时演鬼戏《男吊》、《女吊》戏时用的,仨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白绫上,这时通往后台的帘子才被人小心翼翼掀起来,伸出班主惊恐不定的脸:&ldo;风、风停了?&rdo;
他见莲生、玉生站那不动,就战战兢兢走出来:&ldo;刚才我到后台张罗他们上场,就听见前面刮起鬼哭狼嚎的大风啊!我这掀帘子才看了一眼,就被风打一踉跄给扇回去了,只记得台上台下都搅得黑黢黢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你们、你们怎还在这……我以为你们早下台避风去了?&rdo;
莲生望望班主,可此刻满心悲凉噎堵,竟不知道该如何回他;班主又转向燕儿:&ldo;瞎子闺女,你怎也在这?&rdo;
燕儿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段白绫出神,对班主的话丝毫没听到似的,忽然她如梦初醒般道:&ldo;我爹喊我了!&rdo;说时手里的碗落在地上&lso;砰当&rso;砸碎:&ldo;我爹在那喊我……&rdo;拔腿就奔下戏台,往一个方向跑去。
莲生和玉生看着燕儿就这么跑走,都一时错愕在那,直到班主嘀咕一句:&ldo;这丫头是怎么?那是去村外的路。&rdo;
莲生与玉生不约而同地相觑一眼,然后来不及二话,俩人也拔腿就往燕儿跑走的方向追去‐‐
&lso;嘀嗒滴-嘀嗒嗒滴&rso;画面中的虚空夜色,在随之而起的《白神》目连戏曲调中渐渐拉长,恍惚又回到起初他兄弟俩刚被瞎爹和燕儿捡回来时的情景,天空落下一幕朦胧密雨,俩人在郊野中疯子样寻找整晚,终于在天快亮前,找到燕儿的尸首;她不知从哪得来一条白绫,就在一爿墨绿盈盈的树林中自缢了。
戏班帮着一起找的人,都联系起昨夜戏台的邪事,说燕儿必是让&lso;女吊&rso;俯身了!每逢七月半时节,每乡每村演的这些目连戏,实则也是&lso;鬼戏&rso;,除了叫人来看,更多又是让鬼来看的,算是慰藉方圆一带过往横死没托生的阴司孤鬼众,可一旦……这期间有什么阴差阳错被哪个死鬼找上,那就十有八九逃不过要做替身的!他们还偷眼看莲生和玉生,二人对着燕儿的尸身哀恸大哭的模样叫人心酸不已,他们又说燕儿还算是义气的女子,她过去跟莲生、玉生都有私情,你说她真不知这行径不对么?不然她也不会两边都瞒得看不出来了,但真到要定终身时候,她才晓得为难,两边不能辜负怎办?这就让&lso;女吊&rso;有机可乘‐‐
三、一方鬼神
&ldo;客人,您要的黄白糕元宝、脂油麻馅儿红印包子做好了。&rdo;我整个人几乎完全陷入那画面的情节之中,耳边陡然飘入这句话,竟吓得心上&lso;咯噔&rso;一下,并且手里一松有个东西掉了,我低头看才发现是刚一直拿在手里的,吃剩半块的莲花烙饼……诶,这饼不是燕儿做的那种?我心里又是一沉,再转头望去,就见那女店长端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糕点,站在包间的帘子外面,她所谓的红印包子,我先在宁波一些寺庙闲逛时就看见过,当地人都将这种发蒸得又圆又大的雪白包子上印一方红字,然后投入庙里的放生池喂鱼鳖,据说是祭祀往生者作用的;而另一盘糕元宝,就是两色分别炸成金黄和蒸的原色米糕,被削刻成元宝的形状,我心中暗惊,这都是祭祀死者的糕点吧?
那珠帘&lso;嘀铃铃&rso;掀开了,从内走出穿着白色古装交领衣裳的两个人,却彻底将我震得瞠目结舌:&ldo;莲生?……玉生?&rdo;
他俩看来与影片里没区别,仍是面敷一层白粉,眉目神情比较肃穆;只是,斯斯然走出来的步履姿态有些奇怪,他俩看看女店长手中的糕点,一人接过一份来,一句话不多说,就往店门外方向走出去了‐‐
我终于知道为何他俩走路的姿态看着奇怪了!就在他们走过没有桌椅屏风遮挡的空隙间,我看到他俩的脚,全然是悬在离地约有十数寸高的半空中的,不用脚走路的人,那不就是鬼么!
&ldo;吓!&rdo;我差点惊呼出声,赶紧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就看着女店长笑着寒暄几句并送他们出去。
这大白天里,不能就见鬼吧?长这么大我可从来没见过……就在我心如鹿撞正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儿,更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其中那个不知是莲生还是玉生,好像察觉到我看他的异样眼光,当走到木雕花影壁时,他略一停留,转过白粉的侧脸来朝向我的位置,突然如川剧变脸般,整张脸&lso;唰&rso;地变成红、蓝、黑、白几色油彩交杂的戏作脸谱模样,&ldo;啊!&rdo;我惊得本能想倒后退避一步,身下坐的椅子也连带着重心不稳,竟将我整个人向后仰翻过去!
&ldo;啊!&rdo;我&lso;砰&rso;地躺倒在地,后脑碰到地砖顿时两眼银星,耳畔只听到女店长焦急回转:&ldo;怎么回事?&rdo;
看见是我摔倒,好似哭笑不得过来将我扶起,还一叠声说:&ldo;客人,伤着哪儿没?快起来。&rdo;
我摸着后脑勺,狼狈不堪地爬起:&ldo;没、没事!刚过去的那俩……是什么人?&rdo;
&ldo;谁?&rdo;女店长明显是明知故问的样子,那边厢拿着ipad的店小二适时就从厨房一溜烟跑出来打岔:&ldo;荠菜黄鱼做的应时春卷、枣狮子糕、荷叶蒸的团子新鲜出锅,请问客人还需要吃点什么?&rdo;
&ldo;还吃?&rdo;我却忽然背脊有点发凉,从进这家店以来,就总感觉到哪里不太对:&ldo;方才那出去的究竟是什么人?你这里是什么饭馆?&rdo;
&lso;轰隆隆&rso;的暴雷在窗外炸开,墙上视频里已没再播莲生和玉生的故事,换成一幕乡土戏台,几个人在上面&lso;咿咿呀呀&rso;唱着不知名的情节,我盯着那女店长看,也许我心里在但愿她能告诉我一个能让我接受的答案?可女店长笑了笑:&ldo;先不是跟你说过么,那两人死得久了,为人的事都不太记得,所以方才那样子出去,是吓到你了?&rdo;
&ldo;什、什么?&rdo;我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
&ldo;来者都是客,我这开门做生意,不管他是来自阳世还是阴间……呵,不也跟你说了,那不是纪录片或电影,就是他俩人生前的经历呀。&rdo;
&ldo;那……?&rdo;
&ldo;燕儿死后,他哥儿俩相伴到老也终生未娶,去世后地方上的人都惦念他俩的好戏,就给立了牌位在祖师爷的神像前,他俩到地下知道燕儿的鬼会化作&lso;女吊&rso;作祟,于是甘愿不入轮回,就游荡在这方圆百里的戏台,算是这一方的鬼神吧,百多年来庇佑这一带演戏的后辈,还算是积德不错的。&rdo;女店长好像拉家常似的说出这番话,我只觉得寒气从脚底升到背脊又再回到脚底,不知不觉双腿都有点站立不住了:&ldo;你……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rdo;说完这话我已经觉得再问也是多余,一手扶到自己的随身的包包上,准备马上逃走,可不曾想脚底下绵绵的没一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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