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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流盏好大的胆子,且不说现在高首城有楚冯之坐阵,便说这高首城是九黎神尊故土,世人仅凭这一点就应给予敬重,而流盏这胆大的却要直接在此开一条天路,任凭世间之人熙熙攘攘的过去,便是在画中也不行,那也是对高首城的折辱。
流盏依旧蹲在那地上,她用食指指着画中的高首城,却侧过头来去看楚冯之,认认真真道:“九黎神尊慈悲。”
是啊,九黎神尊看似最古板不近人情,当年他却能收楚冯之那样弱小的女孩做门徒,怕是不想折损一个女孩上下求索,坚韧不拔之心,九黎慈悲,所以九黎山自古出帝王,森严规矩下有慈悲之心,便是最好的帝王。便是景明那样冷漠无情的,亦或是花连城那样乖张的,见到尘世间的老弱妇孺有难,也都是愿意帮上一把的。
流盏依旧蹲在地上,可她却用手掌拖住了下巴,歪着头,笑着看向楚冯之:“冯之。九黎神尊高高在上,可是他却时常垂首看着世间,你怎知他是如何想的,我虽然不喜欢九黎,但是我还是要承认,他有一颗慈悲之心。”
为神的只有心中装着天下,才能得天下供奉,九黎神尊殒身三千年,依旧为天下津津乐道,还是因为他记挂着天上地下,其中比较记挂的也应有那些怀有济世之志,正义之心,却一辈子碌碌无为之人,若只是在画中开一条路,以慰英灵,九黎神尊应该是那个最同意不过之人。
楚冯之久久静默,不言不语,流盏却知道楚冯之是不想说什么了,再者说,就算楚冯之阻拦又如何,就算这高首城是她家的,现在老季可不是她家的了,又未作奸犯科,为什么拦着人挥笔作画。
正当流盏与楚冯之相对无言之际,老季却在一旁倏然落笔,他眼睛炯炯,有光芒绽放,脸色泛红,呼吸有些急促,是喜悦,抑或是兴奋?或许老季自己都不知道,他更像是坠于画术的梦境之中,眼神都变得很渺远,笔势悠然而迅捷,一片白茫空地,他几笔下去,便出现一座城池,是高首城,中间一道窄窄线条,是高首城的主路,线条于高首城的尽头开始弯曲,直接扶摇而上,直指灰茫茫的天空。
楚冯之见状心道:在此处画了登天之路?不过是笔墨所绘,若给街上稚童笔墨,他们也能画上千万条。季之依旧幼稚。
谁知图中那些小人一下子活了一般,他们纷纷站了起来,掸去衣服上的灰尘,擦去脸上脏污,最后那些小人化为笔墨,于画纸上游走,他们是小溪小河,而高首城主路就是汪洋大海,河水东流入海,笔墨又散开。
化成画中最初小人的样子。扶摇而上的笔墨化为台阶,直通天空,霎时画中天空金光乍现,竟然是半空之中出现一条金光大道,金光大道与笔墨大道相连接,路的尽头天门大开。
老季也仿若从梦中醒了过来,眼睛光亮散去,却是一片清明,他抚摸着那张画纸,喃喃道:“我刚刚看到画上的人活了,他们都想到这条路上来,原来这天下还真有这样一条路啊~”
流盏笑着温声道:“我就说你的画已经带了精气神,自成一个世界,那条路不过是你画中世界之路,并非真实之路,却又是真实之路。”
说着老季也笑了起来,却是气若游丝:“画了一辈子的画,从来没被人认可过,到死到死竟然画成了这样一幅,也不枉来世上一遭。”
老季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卸了力气,双目紧闭,终究是一口气都不出了。
楚冯之一愣,伸了伸手,复又放下:“他……”
流盏不悲不喜:“他死了,不过你先等一等。”
楚冯之:“等?等什么?”她能够感知到心中微微有些不好受,不过也就是微微了,楚季之虽然是她胞弟,不过两人年纪差了三千多岁,楚季之的出现在她漫长的生命之中占了不过一瞬而已。楚冯之不解,流盏到底要等什么。
流盏:“我答应过给老季收尸,不过你知道的,我这人向来懒,还是先等等。”
有人收尸就好,楚冯之起身就像离开,却听流盏在背后幽幽道:“太好了,不用收尸了。”
楚冯之不解的回头,却见老季尸身金光乍现,一点一点,皱纹变得平平整整,白发变青丝,他竟然是又变成了年轻时的楚季之,楚季之算不上是美男子,不过尚且算得上耐看,五官儒雅,看着很是谦逊,全身散发着一股子书生气,与那个大咧的坐在地上画画的老季截然不同,若有什么相同,就是骨子中那种张扬而出的对画的狂热,很是耀眼。
楚季之所画天路是画中天路,放在现实之中是虚妄,然而对于现实中的他自己而言,那条路又是真实的,因为那路由他所画,便只有他能登。
这是一条登天之路,登上去便是上界,便是飞升,楚季之看着现在的自己,看着眼前之路一片茫然。
流盏却笑着道“去吧,去上去看一看,不好再下来。”
是得上去看一看呢,楚季之俯身拾起那画,带着画上之人,带着他们一起,一步一步拾阶而上,他每走一步,脚下台阶就消散一阶,这只是楚季之一人的登天之路,以画入道,楚季之应是这天下第一人。
楚季之逐渐消失在那金灿灿的天门之间,天门关上,光影消散,高首城聚成哗然,有人白日飞升了。
不愧是他们高首,不愧是修道之城,没有任何预兆就有人飞升。
楚冯之有些怔愣:“他……”
流盏:“他飞升了,我不用给他收尸了。”
楚冯之低头,地上处了被风吹得四散的画纸,还有那未用完的笔墨,确实再无那个绘画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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