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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盏并未将楚冯之的话放在心中,若那铃铛是楚冯之的也就罢了,就算绞尽脑汁,她也去寻一张那样天上地下的画。
可是铃铛不是,按流盏的性子,那必定是半夜无人时,偷偷的去取出来。
谁知刚一入高首城,她就认识了老季,老季的画看时间久了总觉得其中有魂灵。老季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呐,别别扭扭的,而且画了一截枯枝送给自己……
流盏想,那就央老季画一副“天上地下”的画吧,不为楚冯之那奇奇怪怪的要求,而是为了天下那些修道却不得飞升的人们。
老季快死了,这世间估计很多年再难遇这样一个人,为画如痴如狂。
上古战场之上,杀戮不止,称之为人间地狱未尝不可,上古战场之人,为家国而战,为和平而战,既然为上古,有几个不想扶摇直上,去看看上界风光,可终究是天赋有限。
是以,这些来自于地狱的杀戮之身未尝不可上青天,只是缺少一条路罢了。
既然是作画,那必然是可以随心所欲,可以画出来一条登天之路,让天地变成一线。
老季不知流盏与楚冯之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临死之前见到长姐他自然是高兴的,虽然他长姐已然视他为路人了,可无论如何,临死之前见一见这个前半辈子唯一对自己最好的人,也可以了无遗憾的去了。
老季又将眼睛重新落到了那幅未完之画上,他只身一人来到这世上,与家族断绝关系,漂泊了大半辈子,最后也应该孑然一身而去,他最最在意的果然是这画中世界。只有眼睛盯着画,手上绘着画,老季才觉得眼中都是色彩,其他一切都是虚妄。
都说冯之薄情,季之也不遑多让,他们姐弟二人,只爱自己所爱,尘世情感都是羁绊。
老季盯着自己所画之图,一张图纸,不过方寸,却被老季画出了天地辽阔,无边无际的感觉,那张图纸上有千山,有沙漠。有江流,有河湖,从北到南,由东到西,画出了许许多多的故乡,有人背井离乡,有人还在路上,有人和故土誓不分离。
这张图上更多的地方是古战场,刀叉剑戟,横尸遍野,甚至这整整一张图都渗透着血色,土地像透过图纸而出,随之被血浸泡,一片柔软,如同人间炼狱一样。
图上之人或站或卧,或生或死,千姿百态,他们中很多人眼睛望着天空,一片茫然,可能还有着一丝失望,头顶天空是灰压压的,云朵纤薄而伸展,它们被风吹得紧紧凑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天空遮挡的严严实实,一点其中颜色都不透漏出来。
图中人很多是修道之人,一生兢兢业业,至死都是为保家护国而战,临死之时,都不见天地开一线,哪怕只是露出一丝缝来也好,左右他们也上不了天去了,只能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看上一看。
老季看着他画中灰压压的天空,忽然间觉得自己和画中那些人何其的相似,没有天赋,忙忙碌碌的一辈子,少时忧郁懦弱,感觉自己一生之中最发光发热的时刻就是与家人决裂,因此一直认为自己这辈子是与众不同的,眨眼间,一生倏忽过去,他也变成一个老头子,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或者不同的就是他多了一点痴心妄想,想凭借着这画术开辟出一片新天。常人一生短短几十年,如今他也要走了,不还是常人一个,终究是后半辈子的疏狂都错付了。
但是他老季不后悔,有画为伴,这辈子足矣,管别人怎么看作何,至少画画时是快乐的。
他现在只是感觉呼吸越来越不畅,好像一双无形大手在掐着自己的脖子,老季手执着画笔,用笔尖到处在画纸上试探着,急迫的看在哪里能画出那样一条天路,这路好像是为画中人而画,好像也是为了自己而画,也是为天下众多普通人而画。
老季向来不愿意去画虚妄的东西,他希望他笔下的东西都能够成真,亦或者画时本就是真的。可是,笔尖流连纸上好久,依旧找不到那片真诚之地。
只见老季脸色苍白,眉头紧锁。
只有楚冯之,尚且还算了解自己的这个弟弟,她不屑的开口:“别白费力气了,世间钉是钉,卯是卯,该在地下的永远上不了天,没有那条路就是没有那条路。”
楚季之有一瞬间的惶然,此时说话的是他最敬重的长姐,是高首院长,是高首之尊,她都如此说,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放下画笔,咽下那口拼命提了好久的气,去好好的睡上一觉。
可是下一刻,却听一个清脆女声在耳边细语,语气不慌不忙,温柔却又坚定,甚至比长姐还在不可置否。
那是流盏。
流盏:“老季,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的画中有魂灵,有生气,别人能以剑入道,以符箓入道,甚至在梦中都能入道,你为何不能以画入道。”
流盏她说,老季,你的画脱离于真实,画中有魂灵,笔尖所碰触之地,自成一片世界,亦就是画中世界,在画中,每一个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在画外,碰触纸上每一个小人,也都能够感受到一片浅淡的气机。上古战场的时代过去了,善恶有报,当年上古时代那些善良的人们几经轮回,也都投到了一个好人家。
如今有你这样一张上古升仙图,权当是圆了那些故去之人的一点念想,也是为了纪念那些故去之人。而老季,你才是那画中世界的主人,也是创世主,画中世界由你左右,而不是由现实左右,在画中圆人的梦想,算是善事一桩。
流盏最后道:“至于那天地一线,老季你若真的无从下笔,自有神明愿意借宝地道场一用。”
说着流盏伸出纤细的食指,白皙手指扫过泛黄纸张,就像一根显眼的指针,不偏不依的指到的高首城。
“高首城之处能开天路。”
老季:“……”
楚冯之已经变了颜色:“流盏你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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