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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绥微蹙了下眉,垂首吩咐了身边士卒一句,&ldo;派人看好与他同来的&lso;难民&rso;。&rdo;士卒得令,驾马回赶,他们的举动并没有引起方腾的注意。
收编刘则忍那些私兵的事情没有让安西节度使知道,沈绥将他们直接派往沙州,看似仍为安西节度使效力,实则暗中监视埋伏。因而沈绥此番肯离开龟兹,必定含有把握。
已经在路上行进十日,叶栾仍然什么话也不肯说。她的嘴角有些起皮,面容苍白,靠在车身上永远低垂着眼。
明明看起来是顺服无力的样子,但似乎总有根无形的脊梁撑着,让她虚脱也固执下去。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年轻吐蕃男子叹了口气,再劝道:&ldo;为什么要穿过肃州向西去,你说清楚,就可以喝水吃饭了。&rdo;
叶栾的包裹已经被他们拿去,出入过大周宫廷的吐蕃人认出了里面的官袍,说不出是什么职又是极品,总之她官员的身份暴露了。眼下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怀疑,和监视。
她微微抬眸,瞥了那吐蕃人一眼,然后缓缓伸出手撩开轿帘一角,还没看清外面景色,当即被骑马在车外看守的人尖矛相向。
叶栾听说这帮人要去沙州,出了沙州便算出了河西,因而她干脆将计就计,让他们直接带自己穿过肃州,到达沙州,落地敦煌后再想办法脱身。
他明显感觉到叶栾又是在想别的事了,每当她思考的时候就会望着那车帘。他觉得周朝官员都好奇怪,一声不吭,藏得甚深,又比谁都执拗。
&ldo;你长得不像吐蕃人,&rdo;叶栾倚着,清清淡淡地吐出这一句,&ldo;你们家族里,有中原人罢?&rdo;
长年在沙漠中奔波的少年,皮肤被晒得又黑,眼睛却明亮无比。叶栾这么说的时候,并没有把握自己的猜测正确,她只是想拉近与这个年轻人的关系。没想到,她猜中了。
&ldo;我父亲是汉人,据说被贬官到都护府后就在于阗镇娶了我母亲。她是我们部落最美丽最善良的女子,但是他后来就抛弃我们去中原了升官发财了,我讨厌你们中原人!&rdo;
他拳头捏起,好像理所应当把他的怒火撒在所有中原人身上,其中也包括叶栾。但叶栾没有反应,看着他的目光如水藏镜中平静无澜。
不知为何,一旦他与叶栾对视,就有点瑟缩。他鼓起勇气来,脸庞涨得通红,&ldo;我说,我讨厌你们中原人!&rdo;
&ldo;并非每个中原人都是你父亲,&rdo;她嘴角牵了牵,声音干涩,&ldo;你叫什么名字?&rdo;
他犹豫了很久,没有回答她的话,却是将腿边的水壶拎起来,到了满满一杯递给她,道:&ldo;好罢,我不讨厌你,就算你不说实话,我还是得给你水喝。&rdo;
水有些浑,萦绕在鼻尖的热气里裹着股铁锈味。叶栾启唇轻抿,破损过的嘴唇被烫得不住发疼。他说:&ldo;我没有名字,随便叫叫就行,他们一般喊我&lso;阿昴&rso;。&rdo;
&ldo;&lso;昴&rso;,二十八宿之一,白虎之中星。好名字。&rdo;叶栾握着杯子的手指在杯壁上一点一点,阿昴看着她的手指,微微出了神。
她既然是周朝的官员,那一定是个文官吧。阿昴撑着脑袋,突然想到,&ldo;那,那个阿&lso;昴&rso;的&lso;昴&rso;字怎么写,你教教我。&rdo;
原本是看守,现在却变成了教学。
第64章道阻长
阿昴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比怀绪稍大,心思却还比怀绪简单些。他能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片辽阔土地上,也是种福气。
叶栾从他口中间接套取了他们要去沙州做的事情,好像是和安西节度使汇合,共同图谋陇右道。这帮人绑来她,其实不确定到底有没有用,总之当官的先绑就对了。
路上第十天,颠簸和寒冷让人万分吃不消。她昏昏欲睡,阿昴却在旁边像雀儿似的打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长安是不是很繁华,问她到底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叶栾痛苦地睁开眼,手掌落在了他头顶,阿昴愣神之际,叶栾轻轻地揉,打断他所有讲话,道:&ldo;日月当空,盛世如梦。繁华虽然易谢,但长安是不老的。&rdo;
&ldo;你长大后可以去那里看看。&rdo;叶栾说完便闭上眼,没注意到阿昴突然变红的脸颊。阿昴不说话了,坐在她旁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本《说文解字》来看。
玉门关以西便是无尽的沙漠与戈壁,位于其东边的甘州和肃州尚且还聚集了各类地形风貌,森林、草原与雪山样样不缺。到了这里,恶劣的气候让她的脸看起来很没有气色。
他们寻到小河取水,叶栾也跟着跳下马车,就着水抹了把脸,那冰凉刺刺的,瞬间涌入毫毛,她赶紧把水抹干,脸色愈发苍白了。路过某处突兀的土堆时,叶栾走过去细看,她认出那是汉代烽燧。
&ldo;千年前,有位少年将军三征西域,最后封狼居胥,夺得河西一带,对后来西域归并大国版图有莫大功劳。&rdo;她离那烽燧很远,像两尊不同时代的建筑隔着无限时间对话。
阿昴知道那位将军是谁,他点点头,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
当晚,他们在玉门关高大城楼的庇护下入睡了。叶栾因寒冷时不时苏醒,终于不打算再睡,遂挑着车帘望向远方。夜色茫茫,星河灿烂,那烽燧像一个瘫倒在地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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