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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些,饮眞和尚和迟瞎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山中夜凉露重,月还没爬到山尖,拾一首先撑不住,他们也就进去歇了,一宿无话。
三、采妹
端午节,据说也是&lso;女儿节&rso;;家家户户都要打扮起小闺女,扎个小髻簪石榴花,彩扇子和小香囊也不离手。
茶棚的柱上系着蒲剑和精致的艾虎,采妹站在檐下,手掌托着一方帕子,上面盛的都是桑葚,她吃得嘴边紫红紫红的,两个耳垂上打了洞,用搓细的灯芯草拴个草珠儿装饰,她看见拾一扶着迟瞎从山上下来,就喊道:&ldo;和尚仔,帮我去蒲涧提两桶水吧?提回来请你吃碗月儿糕!&rdo;
&ldo;啊?这……&rdo;拾一有点为难地看看迟瞎又看看她,临出门前师傅已经吩咐他路上不能耽搁,送迟瞎回家后就立刻回山上,他有重要功课交代。
&ldo;阿黄已经去帮我拔凉茶草了!&rdo;采妹撅起娇俏的小嘴,她看来虽只有十一、二岁,但乡野长大的女孩儿更有天然直接的性情,且早已懂得支使男孩帮自己跑腿做事。
&ldo;小僧、小僧本应帮小女施主你的忙,只是眼前小僧要送迟瞎公回家。&rdo;拾一讷讷地说。
这时恰好有挑山货的山民路过,进茶棚歇脚,认得迟瞎的人便喊:&ldo;瞎公!日头还早,唱支歌仔来听听。&rdo;
迟瞎嗽下喉咙,也许是吃紫菀有效,今日唱口还算清楚,他仍不进茶棚,叫拾一扶自己到昨天同样的地方坐下:&ldo;好罢,唱几支歌再回去。&rdo;
他调试几下胡琴,将昨天唱过的《月儿弯弯照九州》又唱了一遍,茶棚里这时有找话闲聊的人就忽然问:&ldo;阿妹,你阿娘又不在?今日只有你看铺?&rdo;
一边斟凉茶的采妹听到这话却脸上罩起层寒霜:&ldo;端午节,阿娘入城去卖粽。&rdo;停了停,她又问道:&ldo;你上山去吗?替我带样东西去能见寺吧?&rdo;
昨日跟拾一吵嘴的黄衫少年背着一个药篓,这时兴冲冲跑回来:&ldo;采妹,我帮你拔了好多草药!&rdo;
&ldo;给我看看?&rdo;采妹接过来一看:&ldo;怎么都是莲子草和鬼针草啊?你笨死了!莲子草最贱生,虽然消炎治肿毒不错,但煲凉茶很少用它……这个鬼针草发烧时喝还可以,花倒是有用,鹅黄花蕊白色花瓣,做月儿糕时摘几朵慢慢融入石花菜汁里,摊凉后花朵嵌在这月色透明的糕块中很好看的。最近是&lso;毒月&rso;,大家容易肠胃不好,应该摘些治腹脘恶气的草药……红蓼花你认得么?摘的时候别弄掉那个花籽,叫水红花子,功效都在那里面的,快去重新摘来,快去呀!&rdo;
采妹牙齿伶俐地一通话,又把黄衫少年打发走了,拾一在旁边看得发怔,采妹转身到里面,端出一碟白雪晶莹的凉糕,开始朝来往行脚和客人们叫卖:&ldo;凉水镇过的月儿糕做好了,你们谁要尝尝?祛暑湿气、加入黄菊、紫菀,止咳除烦……&rdo;
&ldo;分明就是石花菜做的大菜糕,叫什么月儿糕这么古怪?&rdo;性情乡野的茶客都取笑采妹的话。
&ldo;别人做是大菜糕,唯独我做的才叫月儿糕!&rdo;采妹执拗地撇撇嘴:&ldo;熬煮石花菜时加入一点冰糖,煮好倒入一个个饭碗里,放两朵野菊花或者紫菀花,凉透以后反扣过来,晶莹透亮的样子就好似个月亮啦,还有小花点缀更好看!&rdo;
可惜这里喝凉茶的人不会在意大菜糕怎样好看,他们喝完放下碗和铜板就走了。
棚檐外的天色这时渐渐暗下来,山那边密密的乌云在集聚起来,采妹的眼睛又瞥到拾一身上:&ldo;和尚仔,你帮我带样东西到山上给你师傅吧?&rdo;
拾一最怕听见这话,吓得双手乱摆,忽然感觉几颗水花儿打在自己光头上,伸手一摸,惊得赶紧扶迟瞎:&ldo;瞎公,要下雨了,我送你尽快回去吧?&rdo;
&ldo;也罢。&rdo;迟瞎咳嗽着,随拾一起身,走时却停了停,明明已瞎双眼却回头朝白云山岚上仰颈远眺,皮皱枯老的神情中犹有不舍之意,拾一不懂他的意思,又不好催促,眼睛忍不住小心地瞥到茶棚,采妹站在檐下暗里,一双目光却如冰地似也在看着自己方向,立刻吓得再不敢耽搁,带迟瞎往他家方向赶去。
四、月儿弯弯照九州
迟瞎是个穷困潦倒的孤寡,据说家里亲人早死绝了,自己年轻时也因意外而盲掉双眼,所以家计无继,所幸读过书而懂点琴曲典故,这些年靠一把烂琴上街说书唱古,却也活了下来,只是毕竟年纪再大了,病劳困苦加重,独自栖身一爿废弃的瓦房内,若不是近几年有白云山上能见寺的方丈不时帮忙救济,他恐怕更难生活。
一行走,迟瞎不知怎么却越发话多:&ldo;拾一啊,你今年多大?哦,十四……你八岁那年被乡里送来能见寺,就没回去过吧?可怜你父母早亡,亲戚单薄也没人愿领你回去……现在认得几个字?都快比我高了……以后要好好孝敬你师傅……&rdo;
拾一听得莫名其妙,只得一劲儿催促他:&ldo;我知道了,瞎公快走吧,雨要下大了……&rdo;
&lso;轰隆&rso;一道闪电在前方路的尽头天际划破,天色随即更阴晦下去,迟瞎那佝偻的背竟多少站直起一些,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踩着一个个水洼,缓慢的步履慢慢加快,原本是拾一拖着他走的,渐渐拾一却跟不上他的速度了。
雨水&lso;滴滴答答&rso;越下越急,迟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到他一直以来住的那爿破瓦房前,坍塌得只剩一半的门洞下,俨然伫立着位红衣长裙女子,年纪看若十七、八岁模样,正背着一手低头思忖形状,眉心微蹙而带丝愁色,肩腰削素又不禁风雨,听到迟瞎的脚步声抬头望来,眼中顿时满溢喜悦之色:&ldo;南生……&rdo;
迟瞎听闻这一声唤,不禁僵住脚步,风夹着雨丝吹乱了他两鬓早已斑白的发,默了默他终于微微点头,嘴角扬起好像也早已料到一般:&ldo;初芸?&rdo;
&ldo;南生哥,&rdo;红衣女子款款走来,双手挽住迟瞎一侧手臂:&ldo;我等你许久。&rdo;
&ldo;好、好。&rdo;迟瞎一径点头,那女子又拉他往屋内走:&ldo;来……&rdo;
&ldo;好、好……&rdo;迟瞎跟着她刚走几步,旁边看呆的拾一这才醒悟过来,冲他喊道:&ldo;瞎公?&rdo;
&ldo;哦!拾一啊?&rdo;迟瞎侧身过来朝他颌首:&ldo;回去跟你师傅说我多谢他这些年的照顾啦,往后不必再费心了……对了还有,叫他不要避而不见,你待会回去时候,记得替那山下茶棚的女人拿样东西回去给他……&rdo;
&ldo;啊?你在说什么?瞎公!&rdo;拾一还想追上去拉住迟瞎问清楚,然而迟瞎任由红衣少女带着走向倾颓的门洞,这时天空再次电闪雷鸣,少女的侧面在电光刹那中赫然映透皮肉,现出惨白骷髅模样。她也正回头,恰与拾一相望一眼‐‐
&ldo;吓!瞎公……&rdo;拾一还没来得及惊叫,只听&lso;咣&rso;地巨响,半扇门洞应声倒下,迟瞎瞬间就被埋在瓦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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