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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咧嘴一笑:&ldo;你再给我师傅唱几段。&rdo;
&ldo;那今晚就到你们寺里叨扰了。&rdo;迟瞎说着起身,不曾想,茶棚内,兰姐开口招呼道:&ldo;你们是去能见寺?替我给饮眞方丈送一封书信吧?&rdo;
拾一听这话双手合十:&ldo;女施主,师傅定下规矩,绝不许我接收寺外任何人的馈赠与传递,请见谅。&rdo;说罢,就赶紧扶着迟瞎走了。
&ldo;啊-呜&rdo;山溪边的罗汉看到这里,意兴阑珊地用力伸懒腰打个大大呵欠,身体慢慢从人形变回一棵歪斜的矮粗小松树。
拾一对此情景根本不觉多奇怪异,只是朝那拿扫帚的大和尚行礼道:&ldo;师傅,我回来了。&rdo;
&ldo;哼!这些山魅精怪,没事净吵闹什么!&rdo;大和尚故意大声数落几句,然后看向拾一,又是气不打一处来:&ldo;你必是下山时忘记到药店买雄黄了,所以它们都敢跟着你身边捉弄。&rdo;
拾一搔搔后脑不好意思地做个鬼脸。
迟瞎侧耳听状:&ldo;呵!大和尚,我又到你这讨饭来。&rdo;
&ldo;我师傅有天眼神算,知道迟瞎公你会来吃饭?他摘了紫菀的嫩苗,用来炒面筋,专治咳嗽气喘,虚劳喉痹。&rdo;小和尚拾一从灶间给迟瞎拿出一碗水:&ldo;这是芦苇根煮水,师傅说对你的病症有帮助,除肺痈热毒。&rdo;
&ldo;芦苇根?&rdo;迟瞎接过碗,却并没有送到嘴边,停在那不知想什么。
拾一忙着收拾桌子:&ldo;瞎公在想什么?身体感觉好些没?&rdo;
迟瞎不禁苦笑一下:&ldo;像我这样孤鬼寡佬,有什么可想?身体好与坏也不过那么回事,走得动就出来乞几个钱吃饭,哪天走不动了,就躺下等死罢了。&rdo;
&ldo;又讲这样灰心话了。&rdo;拾一赶紧打断他:&ldo;我师傅说瞎公你是好人,好人都会有好报的。&rdo;
其实仅有茅屋数椽的山寺,到了夜间,除了一星烛火外,其余都被山峦的碧沉之色淹没了。
长夜无事,迟瞎便给拾一说一段故事:三十年前,番禺城里有一处凶宅,本是当地一豪族的外宅,因为各种缘故已丢空数年无人打理,后来才清扫出来给人租住,但住过一晚的人都再不敢要,说宅里深夜闹鬼。主家无计,只得一再把房钱压低,但贪着便宜去住的人,不是暴病就是受伤,于是陆续接连再换了几家,也都没有熬过一个月去的,只说到了三更时便满屋飘荡鬼火,一个女声哭得&lso;嘤嘤&rso;凄惶,一会似在中庭,一会又在灶间,一会或在房梁,甚至于熟睡时缭绕床边,真是搅扰得人神思恍惚,终日不得安宁。
&ldo;那后来呢?&rdo;拾一听得入迷。
迟瞎顿了顿才道:&ldo;有个后生住进去了,他是读圣贤书的,大概不信那鬼魅之说,只想寻个僻静地方攻读。第一天夜里,他就故意挑亮油灯大声背读,果然到了三更后,有隐约哭声出现,他读书声越大,哭声也越大,又小心放轻声音,那哭的声果然也随之减弱,他便起身从堂屋巡视到庭院,眼角依稀一瞥,总有那墙角柱后说不清的影影绰绰来去,可始终捉摸不定,于是后生索性不理会,自顾自读书起卧,数日间居然将那哭声鬼影也作熟视无睹了。&rdo;
&ldo;那、那他后来就跟鬼魅相安无事了?&rdo;拾一奇道。
&ldo;若换做是你,你能跟鬼魅相安无事么?&rdo;迟瞎反问。
&ldo;鬼魅?我、我不知道啊,我都没见过鬼是什么样子,更没听过鬼哭……&rdo;拾一不敢确定地摇摇头。迟瞎不禁&lso;噗嗤&rso;笑出声,估计是想到这小和尚明明身住在众多山魅兽灵遍布的山上,对周遭怪异倒看作个理所当然,现在听鬼故事,却表现出与普通常人一样毫无知解的疑惧。
笑罢,迟瞎清清喉咙:&ldo;那个后生表面一直看似不当回事模样,鬼魅居然也就暂且没什么加害的举动,约莫有半月余光景吧,那后生日常间出外时,都带回一些米面,他一人居住也就放荡懒散,总把那面粉抛洒得屋里到处都是,恰好没几日就是五月初的端午,那一日他折回不少柳枝和艾草,到了夜间三更,哭声一如往常响起时,他忽然就拿起那些柳条和艾草对屋里屋外、墙壁上廊柱间到处&lso;噼噼啪啪&rso;使劲抽打起来,哭声顿时止歇没有动静,可他抽到其中一面墙上,就听到短促一阵惨呼声,后生把艾草散下一地,再奔到外间拿出准备好的几把铁锹、铁铲,就对那堵墙用力砸起来,只听&lso;稀里哗啦&rso;的砖头碎裂,墙壁被凿开一个洞,墙内居然是空的!后生又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大把干艾草点着去照那墙洞,并喝道:&lso;是何鬼物在此作祟?&rso;话音刚落,陡然间墙身皲裂,从内里飘出一个约一尺多高烟絮状的红衣、红裙女子形象,但后生将艾草的火凑近她时,那女子随即便捂脸发出一声尖啸随烟散去了……于是,后生挖开那墙身,在内里找到一副裹着朽烂红衣的骨骸,他趁着夜半无人,把这具骨骸火葬,从此那宅子的鬼魅亦绝。&rdo;
&ldo;那个鬼魅怕柳条,然后被艾草一熏,就已经灰飞烟灭了吗?&rdo;拾一不解地问。
&ldo;应该是吧,晴明至端午这时间,民间流行插柳枝和艾草,就是取它有祛邪吓鬼的作用?&rdo;迟瞎道,他好像又想到什么,转而问一旁不做声在打坐的饮眞和尚:&ldo;大和尚为何要把寺名定为&lso;能见寺&rso;?&rdo;
&ldo;能见寺……是取佛家语摒弃世俗一切杂念,能彻悟因杂念而迷失了的本性,也就是佛性之意,希求能明心见性的&lso;能见寺&rso;。&rdo;饮眞和尚徐徐开口说道。
&ldo;明心见性……&rdo;迟瞎嘴里重复念了一遍,似乎陷入沉思,不想饮眞和尚又接着道:&ldo;我倒觉得那红裙女鬼不会就这样散去了。&rdo;
&ldo;哦?你怎么觉得?&rdo;迟瞎居然不觉得意外。
&ldo;我想后生原本就认识墙里女鬼,而且他是专门去那宅里找她的,至于原因,就只有后生自己知道了,但想来不是为了恩怨,倒是为了解救那女子的孤魂凄凉。&rdo;和尚淡淡道。
&ldo;解救那个女鬼吗?&rdo;拾一更不懂了。
&ldo;呵,听闻大和尚你是半路出家的,果真很知晓些人间世情。&rdo;迟瞎的话不知是肯定还是讥讽:&ldo;五年前你到这白云山上结庐修行,山下的人就传说你本是官宦出身,以武举入仕为官,后来却不知为何看破红尘才剃度出家了?而且,你还有个怪癖,自己从不经由蒲涧的那一条最近山路下山,而是绕极远的山路从后山下去……又是为何?&rdo;
饮眞和尚对迟瞎的话好像全没听到,自顾继续说道:&ldo;只可惜那女子即便这样一时消散了,但仍未真正超度,任何人死后盘桓世间,皆是有没了心愿或有人事心结放不下的,一日未了一日也不能瞑目。&rdo;
&ldo;那怎么办?&rdo;拾一着急地问:&ldo;我去为她诵经的话,她能瞑目么?七天七夜地藏菩萨经?还是金刚经?&rdo;
迟瞎似乎又被拾一单纯天真的话语逗乐了,伸出手摸到拾一的头:&ldo;好孩子,你师傅也说她是有心愿未了,所以最好的方法,当然是偿还她的心结啊。&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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