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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破晓到黄昏,舍粥棚前,拥挤不堪,围满了各地逃难的人群。席地而卧的灾民,充斥了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兴隆寺内,也是一片恐慌,大厨房已难以供应所有太监的一日三餐。一些穷太监见此,叫苦不迭。
&ldo;寿儿呵,天无绝人之路,有我的饭吃,就有你的饭吃……&rdo;
尽管陈师父对他直言不讳,但他却说,&ldo;我咋也不能滞累师父呀(注:滞累,是北京土语,意为当别人的包袱。音念迟累。)&rdo;!尤其得知师父放心不下,要回乡探望妻子,他的内心更是惴惴不安。
&ldo;无论如何也要帮寿儿找个饭辙。&rdo;陈师父趁孙耀庭出外的一会儿功夫,拿起屋里的电话,帮他张罗上了。
翌日一早,姚孟山大驾光临,凑在一起摊开了&ldo;牌局&rdo;。还没开场,陈师父就发了话:&ldo;晌午备饭!&rdo;看来是要有一场酣战了。正杀得兴起,陈师父吩咐摆桌上菜,于是大盘小碗就端了上来。
酒兴正酣,陈师父唤来了孙耀庭。&ldo;姚老爷,您那儿也没人,怪孤单的。我徒弟人挺好,留下伺候您吧?&rdo;
见姚老爷没吱声,陈师父又劝道:&ldo;要是闲着没事儿,他能给您说段书解闷儿。再说他写字也不赖,还能代您写信,怎么样?&rdo;末了儿这两句话,正中姚孟山下怀。
平日,姚孟山虽有钱,但无亲无靠,生活优裕却异常单调、孤闷,一听孙耀庭能&ldo;说书&rdo;,又会写字,脸上乐开了花,当即应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孙耀庭也没用引领,就徒步去了姚孟山寓居的显影观。
&ldo;姚爷,陈师父让我伺候您来了。&rdo;一进屋,他就左手扶膝,跪下右腿,请了一个单腿安。
&ldo;起来,起来。&rdo;姚孟山正喝茶,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一见他进门,高兴地站起了身。
他抬眼巡视屋内,心里暗忖,甭看姚老爷趁钱,摆设却不显得多么阔绰。一个砖炕,盘在三间正房的里间,明间冲西竖着一个老式穿衣镜,只有太阳照进来,镜中的强烈反光才使憋闷的屋内有了光亮的感觉。镜前摆着一个茶几和一把太师椅,往常,姚老爷俨然以满清遗老自居,无论春夏秋冬,每天清晨、午后、晚间这三个时辰,都毫无例外地端坐这把古太师椅上品茶。这成了他生活中须臾不可缺少的一种消遣,也是他自诩高雅的派头。
起初,孙耀庭挺纳闷,无论干嘛,姚老爷的那把小泥茶壶从不离手。没事就啜两口。他喝的茶是四块大洋一斤,沏上开水,老远就能闻到喷香。姚老爷特意养了几大盆茉莉花,每天叫孙耀庭掐花骨朵儿,专门熏茶叶,在京城内,他的品茶,是出了名的忒讲究。
每日,姚孟山品茶,孙耀庭品人。没多少日子,他咂摸出姚老爷待人还不错。就拿他品茶的癖好来说,也熏染了孙耀庭。姚老爷茶过二遍后,就将小茶壶递给他:&ldo;茶喝后来酽,你也喝点儿嘛。&rdo;可每回总短不了叮嘱一句话:&ldo;小心点儿,可别(瓦足)了。&rdo;因为那把小茶壶是从宫中带出的有来历之物,在姚老爷心目中顶珍罕。
同住显影观内的田壁臣,常过来串门聊天。他虽年近六旬,却达观健谈。再者,他不仅在王府作过太监,还给直隶总督李鸿章当过贴身副官,左右不离,阅历甚广。孙耀庭随他俩一起去天津小德张家吃饭时,田壁臣就曾拢住筷子,对姚孟山大发感慨:
&ldo;姚爷您呐,一天价,自个儿享的是清福。&rdo;说罢,又一指小德张:&ldo;祥斋哪,享的是艳福哟!&rdo;
&ldo;哈哈,哈哈,哈哈哈……&rdo;说完,三人相视大笑。
而孙耀庭却笑不出来。他通过短暂接触,忆及一些老太监的悲哀下场,心里明白,姚老爷今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早年间,姚孟山在宫内当隆裕太后二总管那辰子,积蓄了不少金银,但出宫后,坐吃山空。宫里头,抽大烟最有名的太监魏善庆、魏子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天都不拉,平均哪天也就不过抽上一钱,姚老爷抽大烟却惊人,两钱一个的烟泡,他每天要抽上五泡,足足有一两多。纵然趁一座金山,也不够他抽大烟、滥花的没边开销。
&ldo;咳,我也是没辙呀,走上这道儿喽!&rdo;姚孟山自知抽大烟的害处,可实在忌不了,常常自言自语。
&ldo;得,我也没法儿劝您忌了这口儿,依我说,您悠着点儿,少抽两口就齐了,您呐!&rdo;
&ldo;没法子,咳,&rdo;姚老爷说着,斜歪在炕上,又顺手抄起了烟枪。
孙耀庭说归说,做归做,还得照旧伺候姚老爷过烟瘾。他自从在&ldo;鸟枪三处&rdo;接触了大烟后,虽始终不抽一口,却没离了这玩艺儿。尤其,他跟了姚老爷之后,更精通了&ldo;熬、滤、烧、炒&rdo;的全部绝活儿。难怪姚老爷离不开他了呢。
论起来,熬大烟,仅仅是第一步。先得买来质地上好的生大烟。那时,张家口附近暗地种大烟极为普遍,总是悄悄地通过秘密渠道送往北京,麋集众多太监的兴隆寺,自然成了其中一个秘密集散地。
最开始,他从烟贩子手里试着买了生烟土二十两,放在一个特制的大铜勺里加烧温火&ldo;解开&rdo;。当时,姚老爷还有个佣人叫张永福,比他小四五岁,帮他打下手。后来,烟土添到了五十两,他索性换了一个大铜锅熬制。先将元熟纸的纸毛烤去,然后,等大烟土烧得发出诱人的香味时,就麻利地把大烟土倒出来,用三四层元熟纸开始过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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