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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二次进了载沣的书房。不一会儿,载沣仰着头,缓慢地从里间走了出来:
&ldo;这么着,你们一人拿五十块钱先回家吧。赶以后需要的时候,再找你们去嘛!……&rdo;
管家把预备好的钱,分别递给了孙耀庭、德寿,以及跟着淑妃文绣的几个太监。当时,皇后与淑妃的几个宫女,几天以前就已经跟随去了日本公使馆。
孙耀庭心里头明镜儿似的,无疑,溥仪已经抛下了这些人。现如今自己上哪儿去呢?考虑再三,毫无生路,他们只得挟着简单的铺盖卷儿,沮丧地离开了北府……
蓦然回首,他觉得,北府门口的那对活灵活现的石狮子,仿佛张开了血盆似的大口…
四返乡
孙耀庭孤零零地返回了静海老家。
他是个有良心的人。到了村里,他先去探望了锁成叔,这个在他净身后曾伺候他两个多月的善良老人。笨嘴拙舌的锁成叔,不会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唠叨着,&ldo;什么嘛事儿那事儿的,都没嘛关系,能够平平安安的就行啦……&rdo;
没顾上吃饭,他又去看望了为自己接生又同在一个胡同,人称&ldo;大脚二奶奶&rdo;的尚姥姥,没想到,这位年逾七旬的老人,撇下了两个儿子,早已撒手尘寰。
如果说,他在京城感叹的是&ldo;世态炎凉&rdo;,那么,此次回乡没见到&ldo;大脚二奶奶&rdo;则感到了&ldo;人生苦短&rdo;。走出胡同,他大声地长叹一口气,&ldo;唉!……&rdo;
他原想在村里暂为栖身再说。哪儿知,这一&ldo;暂&rdo;,就是几年!他重新尝受了乡村的贫瘠,以及往昔不曾领略过的酸甜苦辣。
他手里总共攥着四百二十多块大洋,这在当时虽不算个小数目,对于他净身的补偿而言,则是远远无法抵偿的。这无异于卖身钱呵!这年,他二十三岁。他的三兄弟十六岁,已经订下婚,转过年的正月,就整整十七岁了,正操持着婚事。恰巧,三弟媳妇家乡又遭了涝灾,颗粒无收,嫁妆自然落了空,婚礼的置办全指着他家了。一家人急得团团转,想不出丝毫办法来。
他起初将钱捏在手里不敢动。留做日后风云不测的一点慰籍,家中时日的艰难,使他只得掏出钱。很快,这笔钱就花了个精光。
&ldo;寇老爷咋样了?&rdo;窘迫中,他惦念着这位太监老前辈,想从他的境遇上估摸出自己的前途。
&ldo;奔六十的人啦,能咋样呢?他们哥五个,现如今已经分了家单过呢。无儿无女的,怪可怜的。&rdo;歪在炕上的父亲轻轻叹了口气。
&ldo;咳,想当初,寇老爷那是何等人物呀!&rdo;孙耀庭从幼时便知,寇子珍在慈禧太后宫里当&ldo;回事&rdo;,以戏班的&ldo;活猴&rdo;而著称宫内外,唱念坐打,颇具功夫,深得慈禧的欢心。后来,他曾在隆裕宫里当过御制首领,晚清宫内,称得上八面威风。他在乡间置了五六百亩田地,骡马成群,称得上乡里一跺脚四村乱颤。
早在隆裕殡天后,寇子珍便出宫回了乡。他原有妻子,但闲居无事,又娶了一个二婚的女人。端康宫里缺人,曾打发信修明去静海找他回宫,无论怎么劝说,他始终摇头不止,安安稳稳地呆在乡间,从此再也没有回宫。
他在西双塘置了一所引人注目的大瓦房。没有过继儿子,却过继了本家的一个姑娘以继香火,谁想年纪轻轻倒先于他过世,出殡时,竟然花了五六千块现大洋,使他破费了一大笔。他行四,哥哥老大和老三在外都置了房产,老五在西院住着一拉溜几间瓦房。寇家哥几个在村里,活得逍遥自在。
乡里人都说寇老爷带回的银子,他哥几个嘛事不干,坐吃到八十多岁也没嘛问题。但在民国十三年,也就是溥仪出宫那年,运粮河决了口,静海整个泡在了水里,二爷寇宛荣没了辙,将房产以四百块现大洋作价卖了出去。
时下,村里人编了一个顺口溜儿,把村里头几家大户的特点历数了个遍。&ldo;贪财图利老马家,鸡毛扎刺的老豆家,扯大旗的老杨家,赛缸底的老庞家,稀里花拉的老寇家……&rdo;
这是说,老马家,在村里头放债出了名,老豆家爱跟村里人闹纠纷,老杨家一张嘴就是:&ldo;告他去!&rdo;最有意思的是老庞家,一次他家着了把大火,缸底却没有一点儿水。这顺口溜最末了儿的,就是老寇家了。可见,村里都把他家当成了一个典型的&ldo;败家子&rdo;。
夕阳残照。在街上,他猛然碰到了寇子珍,打老远就走了过去,虽然没按老规矩请安,却亲切地称他为&ldo;叔叔&rdo;。看来,冠老爷早已没有了昔日威风赫赫的派头。
&ldo;你咋回村儿来了?你还年轻呀!&rdo;他满脸遗憾的神色。
&ldo;叔叔呵,您还不知道吧,皇上出了宫,咱还有嘛奔头啊?……&rdo;
&ldo;咳,可也是呀!&rdo;他徒然叹了口气。
他望着老人那塌驼的背脊,满脸深壑般的皱纹,一股悲怆之意不禁油然而生。这就是曾显赫一时的老太监,竟落得如此下场啊!他的眼晴潮湿了,目送着老人那远去的背影,面对自己的人生,更充满了悲观。
夕阳,似乎是暮年的惨光回照。透过破旧的房屋望去,远处的青山,被即将落下的日头映照得血红血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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