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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西并没有想太多,对妈妈和她丢掉的钱还有些许的心疼,翻个身便沉沉睡去了。
起床时她就预感屋内有某个地方与自己睡前的不一样,因为一丝不苟惯了,她对细节的敏锐度很超常。下床后直走向椅背上的书包,第一个反应就是拉开拉链去查看里面的公款。
果然不出所料,袋子里分明叠撂齐整、用橡皮筋捆扎的纸币都乱成了麻。
起初她以为是叶南干的好事,但不愿意在没证据时去质问,她懂这样做会令对方伤心。
难过归难过,她还是光着脚站到书桌前,把所有钱都从袋子里拿出来摊在桌面上,一张张清查,核对账目,最后归回它本该清白的模样。
重捆橡皮筋时,林俐推门进来了,看见她手里的一沓钱,目中有种尖锐的眼神,像两张包满言语的嘴。
叶西扫了她一眼,安静地将钱收拾妥当,放回原处。那一下她很安心。
可林俐不愿使她安心。
林俐走到床边,边迭着薄被边旁敲侧击地道:&ldo;叶西,妈妈希望你成为一个坦坦荡荡的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要清楚。哪怕你现在还小,但是这些道德观也应该培养起来。&rdo;
叶西愣住,脚底踩的地板变成冰:&ldo;什么意思呀?&rdo;
林俐张臂,抓着被角在半空中一抖搂,叶西的心也随着抖搂了一下。
&ldo;如果真的是你拿的,妈妈希望你能敢作敢当。这次我不追究了,就当是我给你零花钱买吃的,只要知错就改、下不为例就行。&rdo;
叶西其实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机灵成熟,然而这句话令她愕然了许久,才终于弄懂是什么意思。
脚底的冰结得更厚,她用微颤的语气回道:&ldo;你怀疑我吗?可是我没拿啊……&rdo;
被子迭好了,规整地被码到床头,空气趋于寂静的时候,林俐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叶西则认为,这叹息等于一只法槌,在肃然的庭审结尾重重砸向底座,为百口莫辩的她定下了罪。
她有些想哭,因为妈妈的不信任令她无力至极:&ldo;我真的没拿,这些钱都是班主任让我收的。就算你怀疑我,你可以先来问我,怎么能不经我同意就搜我的包呢?&rdo;
而在家长眼里,孩子欲哭不哭、情绪激动的辩解都是他们幼稚的手段拙劣的掩饰。
林俐弯下腰来以掌熨平床单的褶皱,但熨不掉自己眉间的沟壑:&ldo;算了算了,这事到此翻篇吧。你说你没拿,就当你没拿吧!&rdo;
忆中忆,这话又让叶西想起小时候家里盥洗室的灯坏了,爸妈莫名其妙就说是她开关时手太重弄坏的,她回不是,说自己用的时候还好好的;他们便会带着笑回答:&ldo;好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吧!&rdo;
她悲哀地将自己比作被冤枉的犯人,又讥诮自己比他们或许还好一点,毕竟他们再怎么声明自己的无辜,审判者也不会来一句&ldo;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rdo;。
那天下午,依然是林俐骑车送她上的学。进校门前她回身望了一眼,林俐穿过人群投来的眼神还是没变‐‐诘责、尖锐、血淋淋。
此刻,林俐将那样的眼神从过往掘出来,擦擦灰,又安进了自己眼里。
风扇仍在呀叫,林俐又说:&ldo;它又不会自己长腿,难不成还能自己跑掉?家里不会来贼了吧?&rdo;
叶西略一踌躇后耸耸肩,讽刺道:&ldo;大概是来了吧。&rdo;
林俐听懂了,皱起眉头,抬起手掌为自己扇风:&ldo;你别瞎说啊!南南已经学好了!&rdo;
此话一出,再多说什么都无益。心里生出大片的凄凉,扭头看看那盏壁灯,又看看自己光着的脚,叶西径直冲出了房间。
一鼓作气跑到楼下,叶西站到楼房身影之外,眯着眼睛抬头,看烈日滚烫的汗与油往地上掉。
她想了又想,始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从兜里翻出手机,第一反应就是打给陈寻。
陈寻不等铃响过三声便接起,欢悦中带着丁点诧异:&ldo;嗯?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rdo;
叶西退到绿化带边,抬脚踩在边角一片被太阳灼亡的叶子上,蹭了两下,听它发出枯哑的哀鸣。
&ldo;你在哪?&rdo;她问,忖了一忖、调整语气后补道,&ldo;我在家待着太无聊了,想出来玩。&rdo;
陈寻沉吟片刻,答:&ldo;其实我现在就在家里无聊中。&rdo;
叶西又将叶子磨了磨:&ldo;哦,那……你打算出来吗?&rdo;
话筒里似乎有若隐若现的笑意,陈寻回道:&ldo;可以出来啊,但是去哪?外面这么热。&rdo;
叶西抿抿嘴:&ldo;这种问题应该我问你?我才是真的不知道去哪。&rdo;
陈寻笑:&ldo;那要不然,我再带你去网吧?&rdo;
叶西咬牙:&ldo;……好。&rdo;
那边传出一阵翻东西的响动,半晌后递来陈寻的应答:&ldo;行,你到小区门口等我,给我十分钟。&rdo;
挂电话时阳光看起来还是很烈,笔直往下成一把斧子,劈出阴阳交界的一条线。叶西隐在楼房偏角,看见妈妈急冲冲从楼道里跑出来,飞奔上电瓶车。这时候确实看不清楚她脸侧的汗,然而叶西还是觉得,她给自己带来的情绪,依然是无边无际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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