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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傅马克一如既往贴心,约秦椒见面的地方,是离查令十字街很近的一家马来西亚餐馆。不如某些人去的日料店那么精致神秘,但在网络上口碑很好。进门时,秦椒瞥见门口小黑板上的招牌菜单,不禁叹气:无论她对着克莉丝把话说得多漂亮,街头小吃是真的cheap。同样cheap的,也许还有中餐。地段相近,规模相似,这家的传统鸡肉饭比满汉楼的海南鸡饭便宜了两磅又四十便士。秦椒的心沉甸甸,傅马克也不复往日的笑容可掬。他显然是特地选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散尾葵枝繁叶茂,把他们和笑语欢声不断的其他客人分为两个世界。“最近还好吗?听说那个视频给你带来了一些麻烦。”
秦椒一落座,就焦急地看向对座。“别担心我,好女孩。”
傅马克将菜单推过来,要她先点菜,“椰浆饭和烤鱼在点评网站的排名都很高。你也许会喜欢招牌龙虾沙嗲面,巨大的一盆,配料特别丰富。”
菜单上的名词都很陌生,秦椒也无心研究。一眼扫过去,见到有一个“Laksa”便点了。叻沙,这是她唯一熟悉的马来食物。在满汉楼工作时,主厨曾经教手下用厨余材料做员工餐,大致可以理解为咖喱味的米线。傅马克笑笑,说没必要替他省钱。他拿起菜单点了五六样,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南洋特有的椰奶咖喱气息温暖又开胃。两个人却都食欲不振,聊天也总是三两句话就自然中断。最后是傅马克先开口:“我很抱歉,Chilli。但我想,由我来告诉你这个消息,总比通过冷冰冰的信件,或是其他人的电话更好。”
秦椒停下筷子,听他郑重解释这次约会的用意。听完心头仍是茫然:“违约赔偿金?我不明白。那一千英镑,两天前我就已经转账成功了。”
“Chilli亲爱的,那是违约金。现在BAG法务部要索赔的是违约赔偿金。”
据傅马克的解释,违约金是合同里规定的,无论一方违反合约是否给对方造成损失,都需要支付违约金。至于违约赔偿金,是指一方违反合同约定的行为,给对方造成了实际损失,并且这一损失超过了违约金的数额,就需要追加补偿。“损失?”
秦椒仍不理解。赴约之前,因为担心傅马克的情况,她还特地让艾瑞克登录“新鲜美好BAG”。视频评论区吵得热火朝天,但大米和鸡蛋的销量很好,特别是那种主厨力荐的蓝皮蛋,据说口感非常接近中国人热爱的“土鸡蛋”。“损失不会体现在目前的销量上。你知道,BAG公司有着悠久的历史和口碑。现在舆论对BAG品牌形象非常不利,甚至会影响到明年的上市计划。”
“中华蛋炒饭也有悠久的历史和口碑。”
秦椒只觉得自己被碰瓷了,“舆论的根源难道不是你们的视频内容?明年的上市计划?大胆点儿,让我直接负责一百年不是更妙?”
傅马克一摊手,只道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接着话锋一转。“如果只是解约,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可是现在,你在街头出售正宗中华蛋炒饭,你的炒饭视频全网都是,你的拥护者也有很多过激言论……法务部认为这种行为在不断激化舆论影响,同时也构成不正当竞争。”
他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开始为秦椒扫盲英国法律。一串串陌生名词和随之而来的解释,把秦椒的脑子搅成了浆糊。“直接说,你们想要多少?”
“亲爱的,不是我们,至少不包含我。”
傅马克抽出宝珠笔,在文件空白处写下一个数据。后面那串零让秦椒反复数了几遍:“四百八十万英镑?你们怎么不去抢!”
这就是四千万人民币,别说她拿不出,回国把老秦家火锅店卖了也拿不出。“很遗憾,Chilli,这就是英国的法律。”
傅马克伸手搭上她的手背,轻轻摩挲试图安抚。秦椒把手缩回来,在桌布下紧紧绞作一团:“我没有这么多钱,我也不认可这种索赔。”
“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说服法务部选择更人性化的方案,至少先让你免于被起诉。我有几个律师朋友……必须去争取华商会和华人社群的支持……”光线穿过树叶,将傅马克的脸分割成明明暗暗的许多小块。他的嘴唇开开合合,为她出谋划策。秦椒越听,胃就越不舒服。叻沙里的鱼汤和椰奶咖喱上下翻滚,嗓子眼被一团油腻堵住,声音都变得细弱而沙哑。“克莉丝说你最近不太好……是因为这个吗?”
她盯着傅马克,看他耸耸肩,露出一个无所谓的微笑,只说克莉丝还是个小姑娘,对男人的事业一无所知。他表现得越不在乎,秦椒就越愧疚不安。以傅马克为善而不欲人知的先例,她相信,他一定已经替她做了不少善后工作,直到无能为力,才不得不把事情告诉她。此时此刻,相比巨额索赔,傅马克的微笑更令她喘不过气来。“你别管这事,马克。”
BAG公司是傅马克的事业和前途所在,她当然不能让他夹在当中承受压力。同理,她也不愿如他提议的那样,通过老亨利向华商会求助,或是找认识的华人厨师力挺,在网络上发起粉丝声援。“我自己惹的麻烦,我自己来想办法。”
“别这么固执,Chilli。一旦诉讼成立,你又无力赔偿,面临的可能是多年监禁,或者被驱逐出境,未来几十年一直被海外追债。”
傅马克叹了口气,“现在你必须相信我,相信其他人的好意。”
秦椒摇摇头:“我相信你们,所以我才不想连累你们。”
见她心意已决,傅马克只能苦笑着同她告别:“至少应该联络你那位网红朋友,相信我,永远别低估舆论的影响力。”
“LadyJ?她不是我的朋友。”
接下来的半个月,秦椒一直没有收到律师函或是起诉书。傅马克虽不承认,但秦椒相信,这其中一定有他的努力。天价索赔的消息却不胫而走,再度引发热烈讨论。有人抨击资本家冷酷无情,也有人认为BAG既然要索赔,就必然掌握了某些对秦椒不利的证据。“新鲜美好BAG”没有做出任何正面回应。秦椒也不在乎舆论,每天照常出摊。直到这天晚上,有人暴力袭击了小吃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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