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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不掖不藏,坦言道“有那银子还不如买些笔墨纸砚,我好还能再画些画,命就让它顺其自然吧,该死时自然会死,但是这画我却想让他们在我笔下活过来。”他说话有种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肆意,也有种老人看透生死的豁达,或许是老来仍有少时凌云志。
闻言流盏起身,收起老先生为她所画之画,笑道:“谢过先生。”
画入袖子,流盏抬腿就走,老先生依旧低头作画,不曾抬头送上一送。
池雨有些闷闷不乐的追了上去,他在流盏旁边嘟囔道:“那老先生生活那么困顿,他都给你画画了,为啥不给他留点银子?”
流盏平铺直叙:“他要死了,救不回来了。”
池雨:“……”他有些怆然,很小的时候就被景明捡了回去,他本性单纯,天天咋咋呼呼,却是一副实打实的玻璃心,对人间疾苦没怎么看过,也很是看不下去。顿了一顿,他还是继续问道:“那你就不难受吗?”
流盏转过头来看着池雨,眼睛中平时轻佻散去,而是一片温柔之色,宽容让人觉得可以信赖:“你还太小了,见得多了总会习惯的。”
池雨:“???”生离死别怎样去习惯,他此时此刻感觉自己和流盏还是有些不同的。
后方,行至不过五步,景明忽的顿住,他将双目阖上,直直站立于人来人往之中。
“流盏。”这二字景明念得无比温和而郑重,流盏回头去看景明,只见他负手立于人群之中,风华霁月一片好颜色,他今日面目很是柔和,往日棱角都被消磨了一些,整个人都好似泛着一层柔光。
更有趣的是,过往之人都好似成了背景,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景明一人是鲜活的,流盏愣了一下,只听景明温声说到:“我刚刚算到这几日在高首城我会应天劫。”
流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拽进了景明的小世界之中,里面只有他二人,随即她毫不在意的扬了扬手:“去吧,去吧。”可流盏知道,刚刚景明仅仅几字,其实重逾千斤,而自己不甚在意的应答,也是重逾千斤,这是一段关乎性命托付的对话,顷刻间被说完,只留两两安静以及弥留在空气中淡淡的古怪。
神明一路活过来,每活个千八百年总会遭一次天劫,说白了就是被天打雷劈一回,是以,应天劫也常常被叫做生死劫,越地处高位的神明,天劫越是厉害,落到景明身上,何种天劫程度简直不敢想象,虽然不至于把景明劈个魂飞魄散,但那时也绝对是景明近千年来最虚弱之时,同时也会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如此重要之事,景明却直言不讳的与流盏说了,无异于交付性命,流盏也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可思议,随之更是感觉理所当然,一路走来,她与景明算不上是什么推心置腹,甚至说不上太过熟悉,两人不过认识三十多年,在神明漫长的一生间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可是信任不知起于何时,流盏愿意与景明说一说琢光山的事,甚至愿意与景明说一说后幼,那都是她心底最柔软之事,在景明这种难以揣测之人的面前,她却把自己的柔软毫不设防的露了出来,遇到了什么流盏也都愿意去麻烦景明,因为她笃定着相信着景明虽然总是看着事不关己,最后还是会出手相助。
如今景明将如此重要之事告诉自己,同样也是信任自己,她与景明虽然看似关系淡若水,但流盏总是觉得两人之间冥冥之中有根不可见之线在默默牵连。
流盏是清元弟子,她从泣川战场走来,她热爱着所有的生机勃勃,她也自负能够担得起景明之拖。
……
池雨看着眼前这座深宅大院,不禁有些摸不到头脑,他家君上下界,虽然吃穿用度向来讲究,可也没有到骄奢淫逸的地步,此番前来高首城,居然直接买下来一个庭院深深的宅子,树影重重,到达宅子深处居然需要三进门。
来高首城已经一日,景明也不见什么动作,而是一头扎进了宅子的最深处,而流盏则是坐在了墙头,腿上一晃一荡,她手上拿着一根冰糖葫芦,边吃也不知和景明在说些什么。
池雨一头雾水,而郁北则是眉头紧锁,一脸忧心忡忡,池雨问郁北,可郁北什么都未曾说。
这院子空间很大,院子四周刚刚被景明布下法阵,将天劫都引于一处,天劫炸裂之时威力都困于法阵之中,以免殃及四周,惊扰高首城安宁,否则由着天劫胡乱来,怕是得毁掉半座高首。
郁北则是被安排守在门外,不可让人入内半步,郁北虽然年纪尚轻,毕竟是景明从小养大的心腹之人,人也较为稳重,他的所作所为一般被上界众人视为神帝意志,向来不疑有他。
郁北不知,他家君上此时于高首应劫是好是坏,好在在高首悄声无息,以免引来贼人觊觎,坏在在高首势单力薄,若是有贼人觊觎,不比在上界,他们势单力薄,难以防守。
郁北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就算拼上他这条命,都不能让他家君上有任何不测,他甚至都在想着一会要将池雨支开,池雨天生少根筋,还是少搅和在这摊浑水中才好,郁北在这边愁眉不展。
流盏却在墙头笑靥如花,此时景明坐在内院正中,流盏于墙头甚至能看到景明的发顶,纤长的睫毛,从上至下,真的是很难从这个角度看到景明呢,流盏双手撑着墙头,晃悠着双脚,就连声音也是晃晃悠悠:“你就乖乖在里面呆着吧,我可是很厉害的。”她这句话说得含着笑意,就像地痞流氓要保护良家妇女,语气中带着一种得意劲。
流盏并非真的得意,她只是想要景明放心罢了,景明帮过她许多次,她虽然喜欢欠人人情,也觉得欠人人情让人身心无比愉悦,可是按他们琢光的规矩,若是债主没需要,那么人情一直欠着也无妨,不必日日想着如何去还,但是债主若深陷麻烦之中,便是债主不开口,他们琢光弟子都要舔着脸往上凑。
是以,景明只要乖乖在里面呆着就好。
景明抬头去看流盏,逆着光让流盏的五官看着并不分明,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虽然说着嬉皮笑脸的话,但是眼睛里却是温柔的不像样子。
景明回之温柔一笑,冰天雪地刹那回春:“那就拜托你了。”
流盏见状双脚一僵,却是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她在心底暗道:“妖孽。”随之别扭的转头跃下墙头。
墙头不见笑靥如花的女儿面,景明也安安心心的合目打坐,静待天劫。
景明不知道流盏有多厉害,或许是很厉害吧,他将流盏视为一个女子,但也视为一个可以比肩的神明,战场从不分男女,流盏既然身为清元弟子,那么三千年前必定从泣川战场走过,见过生死,无畏无惧,她能为宋玉夜闯王城,能为风荷碎无名神碑,那么流盏绝对是一位值得尊重,并且信任的神明。
虽然不知流盏姓甚名谁,但是,比起别人,景明更愿意毫无保留的将自己托付给流盏。
“嘎吱”一声门被关上,墙内墙外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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