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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盏蹲在那里,弓着身子,不过小小的一团,看着再柔弱不过,她却固执的用细白的手指去挖着坚硬的砂石,没挖几下,手就破了口子,伤口再被砂石磨砺,仅仅看着就很疼。
可流盏就像感受不到一样,挖沙子挖得开心,老头子养他一回,最后给他挖个坑,就算把一双爪子都给挖没了又如何。或许是洞彻流盏那点小心思,景明并不打破,也不阻止流盏把自己双手搞得鲜血淋漓,只是他不知在哪里捡了一只枯木枝,默默走到流盏身边,依旧风度翩翩的站在那里,而那枯枝却窸窸窣窣的动了起来,默默的陪流盏一起挖。
流盏兀自埋头苦干,却也不忘张嘴去问:“这是我师父,你在这凑什么热闹。”这话挺讨人闲的,如同狗咬吕洞宾。
景明深知今日自己已经被流盏嫌弃了个通透。
不过他也没多在意,而是沉稳说到“我即为神帝,理应为天下敬重之人修坟修墓,聊表敬意。”这话字字从胸腔而出,倒是出于真的敬重,甚至还带着一丝崇拜。
然而流盏此时却没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也没细细的研究景明口中敬重之人是谁。满手血污之下,后幼的墓地终于被刨开了一个口子,此种行为本是对逝者极为不敬,但是落在流盏身上却是落落大方。
她嘴里唠唠叨叨:“师娘,咱今天就不重那些礼仪规矩了,我先把师父放进去,外面漂泊了那么多年,他肯定都想家了。”
说着流盏探头往后幼的墓里看了看,这墓真的是极为朴素,里面是一个小盒子般大的石头空室,中间静静的放着一个木头盒子,里面即是后幼的骨灰,那盒子孤零零的,旁边还有一半的空地,是当年清元留给自己的。
生要同床共衾,死亦同茔而眠,君子不畏生,不畏死,清元站在过世界最高的位置,体味过世间百种情感,更是看尽人生百态,生死对他而言并算不得了什么。
据闻当年后幼病重,清元执着为其求生,最终意识到有违天道,于是又欣然送后幼最后一程,说到底,流盏并没有见过她这位传闻中的师母,她如琢光时,师母已经故去多年,然而流盏却深知,清元唯一执念就是死后回到这一方小小墓室,与后幼一道沉睡。
流盏眸子幽静,有着浅浅笑意,她伸手从袖中掏出一物,那是一块玲珑精致的小石头,说是石头也不尽然,它没有石头那么坚硬与不尽人情,反而是一种温厚的质地。
这姑且算是清元“遗体”,清元当年魂飞魄散,什么都不剩,唯有躯体化为这样一块小小的石头,落在了流盏的掌中。
至于清元为什么自食其力变成一块石头,或许是怕他这小徒弟为了带上他,用那奇奇怪怪的大脑,想出让人不忍直视的方法。
流盏双手捧着小石头,郑重其事放入那小石龛中,算是了结一段心愿,送别一段时代,也将清元真正归于寂静。
小石头即便回到了盼望已久之地,依旧不声不响,还没普通人类灵魂来得闹腾,真的只是一块死物,清明三千年前就消失得什么也不剩了,只有流盏还在不自觉的期待着,或许师傅还残留着一丝意识,到最后也知道是自欺欺人罢了。
而清元当年留这样一块小石头下来,又怎么不是自欺欺人,欺自己能够与后幼黄泉相见,欺流盏自己还存留在这世上。
看开了,梦就醒了,日子继续……
流盏觉得自己最近分外的多愁善感,眼泪说掉就能掉下来,她师傅去见师母这种大喜的日子,她的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往地上砸,偏偏自己哭的这几次,每次景明都站在自己身边,流盏觉得又羞窘,又是理所当然。
当心中那团乌云被自己哭散了,流盏直起身子,顶着红通通的眼睛去瞪景明,可她那眼睛里还雾蒙蒙的实在是没什么杀伤力。于是她又恶狠狠的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景明抱臂上观,笑得确实有些讨打:“最想做什么?”
流盏咬着牙悠悠说道:“把你眼睛挖出来,让你总看我笑话。”
景明眉头一挑:“可不是我的眼睛让你哭的。”
流盏恼羞成怒:“你的嘴巴也该缝上。”说着流盏向前走了两步,同时对景明嚷嚷道:“还不走吗?”
“走!”
依旧是景明在前,流盏慢腾腾的在后面跟着。
行至山腰,终于见到了那总是在梦中出现的茅草房,那茅草房安安静静的矗立在那里,就好像被岁月遗忘了一般。
没有倒塌,没有腐朽,一如当年的模样,只不过太静了,当年这里小鸡小鸭遍地走,街坊邻居欢声笑语,现在居然连飞鸟都是不认识的了,叽叽喳喳占地为王,去赶流盏这个“外来人”,当真物是人非。
进入院中后,景明已经悄无声息的退到后方,转而让流盏走在前面,倒不是进入陌生之地让流盏去冲锋陷阵,景明莫名的想让流盏尽一尽地主之谊。
故地重游,流盏有些茫然,抬手推门,“嘎吱”一声,仿若推开了一段旧时光。
那时清元在院子里翻着炒勺,砂锅在一旁咕嘟咕嘟冒着泡泡,里面是长游刚刚打回来的鸡,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原来是清元正在准备中午的吃食,流盏与长游两人坐在房梁上,一人手中还拿着一块西瓜,边吃边去吐槽师傅今天的红烧肉颜色不够,殊不知这两人已经馋得快被口水呛住。
攸宁只身一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看着一本让流盏不知所谓的书,脸上一片温润,专心致志,只是偶尔会抬头朝着房梁上的小九笑上一笑。
而离秋,谁也不搭理,静静站在院子中的一角,那里最清净。可不一会鸡妈妈就带着新孵出来的小鸡排着队来找离秋,原来刚刚它的小鸡仔跑出院子去了几只,鸡妈妈一时也没有明白自己的幼崽到底跑出去几只,到底是丢了还是没丢,于是过来央离秋数一数。
离秋虽然看着平日里不怎么搭理人,可却是最表里不一,口是心非的那个,无论是人、是动物、还是神仙遇到什么事,去找离秋,只要能够忍得了她的冷嘲热讽,所求之事差不多都能达成。
这会离秋正伸出食指,皱着眉头数着自家的母鸡下的小崽子们,数完不多不少只少了一只,刚抬腿准备出门去寻,就被小九叫了住:“师姐,不用去了,刚刚在林子里做了一个陷进,不巧把咱家的笨鸡抓了,等我吃完饭就把它放出来。”
这时,锅碗瓢盆一阵乱响,清元在那边招呼着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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