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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盏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松松垮垮的道袍上已经沾满了灰尘,想必头发也变得乱七八糟,定是极为难看,支棱起自己的脑袋,流盏看着景明,眼睛中明晃晃的光亮,那光亮就像是一条星河,有着够不到的疏离,让流盏显得越发的凉薄。
她朝着景明摊了摊手:“你看,这世间很多人都是同我现在一样,都是一幅粗鄙不堪的鬼样子,世人皆苦,可是神帝你高高在上,又怎么能看到尘世疾苦?”流盏像是嘲讽,可她语气淡淡的,也是在叙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闻言,郁北先是心中咯噔一下,流盏这个疯婆子犯什么病,以前她在景明面前算得上谄媚乖顺,如今她这算是质问神帝,还是指责神帝,无论质问指责,这都是大不敬的罪,可别闹出事端,郁北不由低声厉喝:“流盏,不要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流盏笑着摇了摇头,细看脸上尽是失望:“我怎样是胡言乱语,这个世界上再怎样普通的生命都在努力的活着,夜寒露重,这一晚打更人已经在墙外来来回回走了三遍,换一口饭吃罢了,城边小摊子早就起来了,和面洗米,也仅仅是为了养活一家老小,城外码头的工人要扛着两三个自己那么重的袋子奔波半天,何时嚷嚷过累,就连是墙根小草都在努力追逐太阳的方向,景明你高高在上,觉得众生无聊,觉得日子无聊,变着法的看热闹,到头来还是要再叹一句无聊,那你可曾想过你认为无聊的众生,又在怎样用尽全身力气去快乐的活着,去有希望的活着吗?他们要有趣的多,至少要比神帝你有趣的多。”
说到最后,流盏就像是单纯的发泄,也像是铺天盖地的委屈,流盏活了几千年,活出了神明的担当与通透,却没活出来神明的冷漠与沉稳,她不仅仅爱笑,想哭的时候自然也要哭。
此时,她靠着柱子,双臂环胸抱住了自己,头颅低垂只能看到红红的鼻尖,间或有着一滴滴透明的液体低落,液体名为眼泪,砸在地上随即晕开,就像悲伤会被无边扩大。
她有些想清元了,当年是清元将她带了回去,这世间好多道理都是清元教她的,也不知道教的对不对,不过流盏就是执拗的相信清元的话,不过她大睡两千多年,再醒来时,这个世界三界生平,秩序井然,更多人是平平稳稳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这样就是最好的。流盏忽然发现稍有些自己看不过眼的,便要这样哭闹,或许是自己矫情了吧……
刚刚发泄了一番,此时有些愧疚,流盏低着头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水,闷声开口:“对不起,失态了。”话音刚落,还未等流盏抬头,就感觉修长的手掌放在自己的头发上,轻轻的揉搡,就好像父亲哄着发脾气的小女儿一般,流盏不由鼻子又是一酸,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还是当年那个琢光山的到处奔跑的小姑娘,哭哭笑笑,永远真实明烈。
景明离流盏很近,近得流盏鼻尖充斥着景明身上的檀木香,近得流盏能够感受到自己发丝上纤长手指的温度,景明这个冷漠如斯的男人,月色衬得他润白的脸更加冷漠无情,可是他却偏偏声音温柔,呢喃细语,就像怕惊扰了什么一样:“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说你一句,你就要回我好多句,真是一句都说不得。”
说着景明收回了手,发丝上的压力消失,流盏慢慢的抬起了头,她眼睛和鼻尖都是红通通的,越发显得琉璃色的眼珠晶莹剔透,里面藏着的思念一目了然。
流盏就在景明的眼底,两人距离不过半肘,呼吸都交缠在一起,眼睛对眼睛,无声之间,好像把彼此看了个通透,气氛寂静到心脏跳动都听得一清二楚,没来由的有些慌张焦灼。
景明看流盏,眼下这个女子倔强又固执,平常谄媚又怕事,总是往后躲,可真的遇事时,她总是不管不顾的冲在最前面,三十年前如此,三十年后亦是如此,明明是那么瘦弱的一个人,应该在太阳下肆无忌惮的笑着。
景明觉得自己看不清流盏,又觉得流盏其实一目了然,他一直都知道,流盏很危险,这么多年来,能够让自己心湖有了起伏的人,如何能不危险,理智告诉景明离流盏远一点,可是自己的目光却又总是不由自主的追逐着流盏,景明不知道自己是在意流盏这个人,还是喜欢看流盏笑,亦或是漫长的岁月中,只有流盏这一个人能够看到自己不快乐,能去教自己如何笑。
有了感情,真是万分的危险,因为很多时候,理智心甘情愿退居后方,身体由感情支配,就如同现在,景明本应该摆出神帝威严,直接无视流盏胡言乱语,可他却不由对哭得鼻子红眼睛红的流盏温声细语:“我记得你说过你是琢光山上的一个草木精灵,年纪很大,那一定是见过清元当年的风采。”
景明声音很轻,但是脸上却是刻骨的坚定与认真:“我即便没有如清元一般的根骨,或许也没有清元一般的慈悲,但是作为神明,我自然会不遗余力的去做神明应该做的事,庇佑天下,不会懈怠,只是很多事情有自己轨迹,神明不是万能的,也不是世界的主人,一花一世界,一人一世界,每个个体才是自己世界的主人,神明无法左右,他也仅仅只是万千生灵中的一个。”
流盏有些迷茫,景明这是……在对自己解释吗?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琉璃样的眼睛中一片寂静:“那神明应该做什么?”
景明:“神明应该去看着世界,看得多了,就成了智者,反哺苍生,给予天下帮助。”
流盏呼吸一瞬间被扼住,时间缓缓倒流,她仿若又回到了琢光山上,那时她坐在山上茅草屋的门楣上,手里拿着清元从山下平安镇买的冰糖葫芦,双脚一晃晃,笑眯眯的看着平安镇的人声喧闹。
忽然之间,流盏有些不解,她歪着脑袋问院中切菜的清元:“师傅,我们作为神明,好像与平安镇的人没什么不同。”
清元菜刀剁得飞快,不一会就切好了一堆的蒜末,他随意的将手往身上擦了擦:“能有什么不同。”一铲子铲起蒜末,下入油锅,油声滋啦滋啦,清元一下子抬起了头,他看着门楣上吃着糖葫芦的小姑娘,忽然朗声说道:“对了,小九,神明与人还真有些不同,例如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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