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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被窝里溢出来的手电筒的光线有些刺眼,沈望揉着眼睛,她坚信杨晓晓看不清她现在复杂又扭曲的表情。
胡霦初中时发生的那些事情她很清楚,但是她从未对班里的任何人说起过。她把背地里对别人说长道短当作是一种极不道德的行为,她觉得那是长舌妇才干出来的事情,把别人的经历当作一种谈资,来映衬自己的优越感。就如同鲁迅批判的那些“看客”,大多是自己的世界极空虚的,所以才会对别人的遭遇津津乐道,流几滴虚伪的眼泪,满足地离开。或许这眼泪也不一定虚伪,或许看客不是把别人的遭遇当作自己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怀着一种悲悯情怀,但当事人不一定就需要悲悯,这种悲悯反而可能会加重他的苦痛。
然而杨晓晓今天实在是伤心过头了,蒙上被子,传来微微的抽噎声。
沈望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她记得,那时胡霦本来是有一个小女朋友的。俗话说,毕业季就是分手季,小女朋友大概觉得学生时代的恋爱怎么也长久不了,不如尽早割舍。并且她成绩远远比不上胡霦,如果继续处下去,就要异地,长久下去感情也会消磨殆尽,所以结合多方面的考量,她向胡霦提出了分手。但胡霦却是一个极痴心极认真执着的男生,他没有像他那小女朋友那样现实的考虑,所以就不肯接受。那些天,沈望眼见胡霦陷入了一种难以医治的颓丧和绝望。那种绝望如同蚀骨的化学流剂,由身体的一个点蔓延到了全身,甚至这种绝望感染了他周围的同学中去。
胡霦整日把头埋在课桌上,如同粘在了上面一样。班主任以为他在睡觉,任课老师也认为他在睡觉。班主任张开硕大粗厚的手掌拎着他的衣服把他拎起来,他便软塌塌地把脖子直起来。班主任刚转身,他就像失了脊椎一样又软了下去。如此多次,班主任对他也听之任之了,其他的老师自然也就对他不管不顾了。他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两个星期,如同长在了课桌上一样,课间几乎不出去,饭间也不出去,如果没有他那些兄弟刚他带饭,恐怕现在文(二)班里不会有胡霦的身影。这一两个星期里,全班同学似乎都受到了胡霦的影响,班里的气氛变得阴沉滞闷。若老师上课把粉笔头砸到发呆的学生头上,这个正在发呆的学生也只是把粉笔头捡起来放在桌兜里,眼神继续空洞着。
如同从一个极端转向另一个极端,胡霦自从中考落榜,考进了恒中后,忽然间就变成现在这种模样。若他只是执迷于学习也就罢了,现在的情况是,他因为受了那个小女朋友的情伤,开始反感女生。他再也不和女生说话,肢体接触更不会,甚至当初班里也一个女生在扫地时不慎碰到了他的手臂,他当即就跳起来,那种尖利的眼神把这个女生直接吓哭。从此,班里的同学都知道了他各种怪异的脾气,再也不敢招惹他,只有一两个男生还会和他讨论一下学习问题。除此之外,他几乎被全班人孤立,但孤立这个词语用在他身上或许也不合适。
沈望没有资格让杨晓晓知难而退,看着杨晓晓那种始终如一的意志力和那种无所畏惧的气魄,她只是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这段时间,许是学校不满于去年清华北大零突破的惨败战况,所以副校长把全校师生在大课间集合起来开了一个会后,宣布我校开始严抓学习和纪律。
早上,沈望从寝室里狂跑到操场,惊异地发现围着操场的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所有班级都人手一个小本子。白花花的书页在昏黄的灯光下倔强地诉说着自己的存在感,读书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几声喊叫,回荡在冷风中。
沈望有点心慌,她看着这种万民齐读的盛状,眼睛都几乎睁不开的她缩了缩身子。然而,她还是和似笑非笑的班主任对视了。
课堂上,沈望开始发困。她一向对数学有头痛的毛病,张夙那样绕来绕去的复杂思路更加重了她这种毛病。沈望听着张夙抑扬顿挫的音调,觉得他这种音调在自己的脑子里转啊转,几乎形成一排排小星星。黑板上,他的板书也在她脑子里转啊转,那么大一个抛物线,好像一张吊床,她睡在上面摇来晃去。阳光斜斜地洒在黑板上,那些线条和光影融合了一般,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
咚的一声。
沈望被吓醒,她一抬头,正对上了张夙那锐利的眼神,他手臂上的手表如同手术刀一样亮闪闪的,晃到了她的眼睛。她瞬间清醒,并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赵亦惈。
她这才发现,第一排一个趴在桌子上的男生被张夙踹了一脚,男生缓缓抬起头,依然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如同她现在这样。
张夙继续讲课,黑板上的字体苍劲有力,她在心里赞叹了番,然后开始反思自己不该有的惰性。
然而,等到下课铃声响起,沈望体内潜藏的瞌睡虫又活跃了出来。她慢慢趴下,在趴下之前她习惯性地扫了一下窗户,一丝寒光穿透窗户射进来。
“我不困,我爱学习,学习是天。”她嚯地一下抬起头,桌子上的一摞书被撞到了地上,赵亦惈直接被吓醒。
“你疯了吧,干什么呢?一天天发什么神经?”
在赵亦惈的叫骂声中,张夙走了进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消失不见。她慌着找笔找书,迅速恢复正正经经写字的样子,一面咬着笔在深思,一面撩了撩头发。
张夙老师站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看了一圈又一圈。十几秒后,他把那些趴到在桌子上的同学和那些在走廊上闲逛的同学都“看”到了座位上,他满意于班级里这么浓厚的学习氛围,点点头走了。
张夙老师一走,赵亦惈立即软了下去。接着,如同一阵风吹过稻田,一个个头颅都砸到了桌子上,还挺响。
沈望的瞌睡再次被吓得消失殆尽,她继续默念:“我爱学习,数学虐我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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