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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阳光很烈。
跃下石阶的沈望首先想起的是赵亦惈。她的眼神掠过呼叫着停在她周围不远处的校友们,掠过同行的同学那一个个惊恐万分的神色,停留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手机还完好无损地待在自己的口袋里,沈望挪动剧痛的手臂才把它拿出来,点亮屏幕,打开qq,翻到列表下面的一个备注为“同桌”的好友的对话框。
此时,她的头发遮住了三分阳光,但仍然有晃眼的光线晃得她的眼眶很疼,如同要裂开一般。她嗅到地上泥土混着野草的腥味,听到有人在大叫,这种叫声让她的耳膜开始颤抖,一些尖利的声调挤了进去。
“怎么回事?”
“不知道,没人推她。”
“怎么办?快叫人,叫老师,通知辅导员。”
“她头上流血了,她会不会?”这是一声令人紧张的哭腔。
“别乱说,她还在动,不会!”
“现在怎么办?等着人来吗?”
“只有等,我们不敢动她,万一伤势更严重了,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天,怎么会这样?”一个女生终于哭出了声。
沈望不清楚这些人在说什么,她只觉得她们太吵闹。手机屏幕暗了一分,她把它触亮,在对话框里打了三个字,“赵亦惈。”
脑子昏昏沉沉,如同待在一个封闭的匣子里。四周的景物都在变幻,空气变得稀薄,绿色的植物开始枯死,阳光被阻隔在匣子外面。
沈望的手还在紧握着手机,对话框里的三个字还在。直到她被抬上担架,抬上救护车,血管里插上极细的一根针,液体一滴一滴地灌入她的身体里,她都没有把对话框里的内容发送出去。
手机被夺走,她的心一颤,手指动了动却没有能力把它抢回来。她听到一个中年女人嘲讽的声音:“现在这些学生还真是,好像被手机抽去了灵魂了一样,人都晕了过去还攥着手机不放。”
浮浮沉沉的往事如同一阵阵烟雾从远处汇集过来,在发隙间被贮藏。她翻出那些流逝了的时光细细品读,时而泪流满面。
赵亦惈。她在心里呼喊了一声。
她曾经想过,或许她这一生再也没有勇气再和她说一句话,除非她出意外将死之时。但是现在她才知道,即使真的到了她快死的那个刹那她还是没有办法同她说话。浓重的悲凉和那些冰冷的液体一样使人心生畏惧,心底里如潮的疼痛泛起。
嘟嘟嘟的声音响了三下,在那个中年女人旁边的手机响起了熟悉的铃声。记忆被她强行追溯到高二的那年秋天,所以她没有听到手机的铃声。中年女人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念出了三个字:“魏烨庭。”
那年的秋天,和以往千千万万个秋天一样。夏天的最后一分余热已经褪去,一场秋雨后,寒意更甚。恒中的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半厚的外套从食堂方向回到教室方向的高中生。他们把手或插进口袋里,低着头急急地走,或排成一排,说笑着慢慢踱步。地上有一个连着一个的水坑,一个同学踩在上面,立即溅出了点点污水,落在前面还浑然不知的同学的裤腿上。这些人慢慢都散去了,直到路上有几个人急急跑着,中央大道上出现了三五个裹着衣服的青涩的脸,拿着掉了毛的可怜兮兮的扫帚挥舞着。
这是一段荒芜的青春,但是荒芜中又沸腾着冲天的野火。沈望曾经把自己的青春看作一片荒芜的原野,她在作文里写道:“我似乎看到我青春里的满眼荒芜,如同踩在吱呀作响的积雪上。”她看到过野火慢慢燃烧,焚尽生命里的那些呐喊和呼唤。
恒中不是这座小县城的最高学府,只能排第二。当时沈望考进恒中时,她的父母的脸耷拉了好几个月才恢复过来。她在闲暇之时思考过她为什么考不上一中,得出的结论不是像母亲说的那样,“看小说了,看电视上瘾了,心没有放到学习上。”类似的她臆想出来的一堆理由。她给自己找到的合理的借口是:天将降大任于我了,所以特意让我在这里磨砺一二。待到我能够不受环境的影响,在恒中闯出一番名堂之时,就是我在父母面前扬眉吐气之时。
于是,带着这样崇高的理想,她怀揣着自己的一腔热血来到了恒中。
待了一段时间她终于知道,学习不好不是万恶的源头,不好不坏处于中间水平在那里晃荡才是万恶的源头,因为不好不坏在那里晃荡所以不得已进了这所学校更是源头的源头。
恒中自知学习比不上一中,所以学校领导更加兢兢业业立志要在纪律,卫生,体育,除了学习的各个方面超过一中。历代恒中正副校长都这么志存高远,所以渐渐积累成了恒中现在这种处处约束管制学生的良好风气。每逢开学时的毕业典礼,敬爱的副校长都要在主席台前拿着话筒激昂澎湃地发表一通言论,再设定下今天学校将要考上多少个清华北大的目标。接下来,全校老师都被鼓舞起来,抓纪律,抓成绩,忙得不亦乐乎。
这样,恒中学生就成了这座小县城最憋屈的一类学生。一中都是尖子生,所以从来不用学校约束管制。比较差的学校五中更不用提了,学校根本管不了他们什么,所以整个学校的氛围都是轻松活泼的。这样一比较,恒中学生更加郁闷,都在心里忏悔着初中的颓废和懈怠,所以才不能跨进一中的门槛中,他们认为这是上天赋予的惩罚。
恒中学生虽然怨气冲冲的,但都只敢在心里叫嚣一番,不敢真的站出来勇敢对抗学校各种不合常理的规则制度。毕竟,他们虽然比不上一高的学生,但也不屑于和五中学生为伍。他们在暗地里把恒中比作一个大匣子,把自己形容成在匣子里装着的可怜巴巴的孩子们,只能隔着窗户望一望外面广阔无垠的天地。才刚刚望了一眼,就有凶神恶煞般的老师拿着小棍子瞪着她炯炯的眼睛,广阔无垠的天地消失在了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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