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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万山凋敝,鸟雀难觅的时节,在大雪节气这日,伍七一大早便悄悄出了门。
夜里悄然起了浓雾,牛奶一样粘稠的雾气让人根本看不清五米开外的景物,他骑着车缓慢地前行,经过正在炸着油条热气腾腾的早点铺,经过空无一人的小广场,渐渐走向郊外。
今天,是他妈妈过世七周年的祭日。
一转眼七年过去,这个世界上,能记得她祭日的,恐怕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提起那个女人,伍七的感情是很复杂的。
她就好像是菟丝子,从外表到内心,都柔弱得不堪一击。她是可怜的,年少的时候,被他的父亲诱骗私奔,生下了两个儿子,从此过上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生活;她是温柔的,在贫瘠的物质条件下,还能用她良好的教养保持着基本的体面,给了他们兄弟两个无数的爱与温暖的回忆;她是可悲的,父亲无恶不,是个老烟鬼老赌鬼,还以虐待她为乐;她是懦弱的,背地里喜欢上了别人却不敢和父亲摊牌决裂,在伍九出事后,只能以死来逃避这一切……
从各方面来说,她都不算是个好母亲,然而,她几乎承载了伍七成年之前所有对于爱的感受和想象。
斯人已逝,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强烈的怨懑和想念都应该适可而止。
她的坟墓,在一个荒凉的小山丘上,并不与父亲一起。这是当年伍七决定的,他想,两个相互愤恨对方的人,到了下面,就不要再纠缠了吧。
徒步走上山丘,清晨的温度很低,衣着有些单薄的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将外套往里面掖了掖。
走不多时,便看见了那一个寥落的坟茔,许久没来打理,上面长满了荒草,此刻已经全然枯黄。他蹲下身,伸出冻僵的手,将荒草一点点清除,天地间除了茫茫然一片白雾,好像什么也不剩了。
手几乎被冻得失去知觉,一路凉到了身体里去,他将坟墓打理好,在墓碑前席地而坐,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相片。
平心而论,她是个美人,走的时候,也不过才三十多岁,眉目温柔,五官标致,乍一看甚至有些惊艳。
摆了几样点心当贡品,都是她生前喜欢吃的,又拿出一叠黄纸,在坟前慢慢点燃,袅袅而起的青烟很快就和雾气氤氲在了一起。
“……妈妈……”口齿有些生涩地叫出这个称呼,他看着随着热气蒸腾而上的灰烬,像一只只翻飞的枯叶蝶。
在荒无一人的旷野中,在万籁俱寂的境况下,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忽然想对那个身在黄土之下的女人说些什么。
“小九很乖,最近个子又长高了,还是那么贪吃……”他从渐渐旺盛起来的火焰里感受到了一点温度,和一种冷极初热而生的钝钝的疼,“对了,他最近喜欢上画画了,特别喜欢画小兔子,画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虽然我爸人不好,但是奶奶对我们很好,有她照顾小九,我没有之前那么累了,老太太身子骨还挺硬朗的,就是天冷下雨的时候会腿疼。”
“我也挺好的,我最近……”他无声地弯起嘴角,“我最近算是改邪归正了,不做之前那些混事了,找了份正经工,虽然收入不怎么样,不过……你应该会很高兴吧?”
“你走之后,我打定主意,要把小九照顾好,就这么过一辈子就完事了。”他将所有的黄纸都投进火中点燃,“是的,我从来没想过结婚,没想过把任何一个女人搅进我这一团乱的生命里来。”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是因为你。”他的眼神中有一丝反感和厌恶,“你和我爸过得太糟了,让我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女孩子,她们像是个麻烦,巨大的麻烦。她们都像你那么柔弱,遇到事情只知道逃避,根本指望不上任何事,如果以后再生下孩子来……”
“我不敢想,我害怕有那么多的牵挂,有小九一个就够了,现在再加上奶奶,就够了。”他的声音沙哑起来,“我是不是像你一样懦弱?这是不是也算是遗传?我只想当个鸵鸟,不愿意改变现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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