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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香末心生感伤,好像看到了一个本来自信明亮的少年,被诡谲的命运捉弄,不得不放下身段,挣扎求生。
这样看来,她对伍七的选择多了许多理解。如果换做是自己,恐怕绝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吧。
伍七将上衣穿上,继续说道:“后来自己慢慢就明白了,当生存都已经成为问题的时候,就别计较姿态好不好看了。”他看向梁香末,对方的眼里并没有出现他担心的鄙夷、嫌恶或是怜悯、同情,反而有些难过的样子,自己便松了口气。
“不怕你笑话,我做过很多工,当过保安,去建筑工地当过工人,打零工,还给人看场子……只要给钱,只要不犯法,我什么都做。后来我也认清了现实,其实我就是个最平常不过的普通人,没什么能力,也没什么可骄傲的。”
他叹了口气:“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小九把人家孩子给打了,当然是那个孩子先惹的小九,可他下手没轻没重,还挺严重的。对方父母找我们要五千块钱,其实真不多,可我当时连一千块钱都拿不出来。”他苦笑:“然后生平第一次有人指着我鼻子骂我,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梁香末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景况,也很难想象出永远八风不动云淡风轻的伍七也会有那样窘迫的时刻。
“后来我就想赚钱,想得要疯了,钱这东西虽然是王八蛋,但是没钱还真是寸步难行。”他到底难掩愤懑,爆了粗口,“那会子年轻气盛,有把子力气和身手,打起架来也不要命,有好几个我们当地的地头蛇想招揽我。那时候差点答应,结果被我奶奶察觉,一巴掌给我打醒了。”
他的眼神有些迷惘:“人总是要有些底线的,只是我也不知道,固守着底线,又能有什么用。”
“也不能这么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那时候,他在人群中站着,衣着毫不起眼,可是他身上就是有一些特质,牢牢吸引着别人的关注。
伍七挑了挑眉:“有什么不一样的?都一样。后来,我就零零散散接点帮人要账的活儿,说不犯法吧,也打点擦边球,说正经吧,也谈不上。”他修长的双手交叉,无意识地握了握:“就这么混口饭吃,好赖也算是撑到现在了。今天是失了手,受了点伤,平时也不常这样。”
“以后……尽量还是别做这个了,挺危险的,留意留意看有没有别的适合你的事情……”梁香末小心地劝他,又怕交浅言深,惹他反感。
没想到伍七点了点头,丝毫不以为忤:“恩……我也有考虑,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他看向对面的女孩,开口问道:“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从a市来我们这小地方,有什么原因吗?”
没提防伍七竟然问起这个,她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开启尘封的过往:“之前来c市旅游,挺喜欢这里的,很安静,很舒服……去年我遇到了一些事……”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虽然才过去一年,怎么感觉恍如隔世似的呢?
伍七看向她的左手,那里的伤疤还有些狰狞,他轻声询问,仿佛怕吓到了她:“和你手上的伤口有关么?”
梁香末有些赧然,右手遮住了自己的伤:“嗯……那时候想不开,做了些傻事……”奇怪,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有些认不出当时的自己了。那个人,那段感情,仿佛都成了遥远的往事,像是盖满了尘土的妆奁,在角落里搁置了许久的样子。
这和伍七预想的一样,他继续问:“因为什么?”眼神温柔,仿佛在安慰她。
“其实也没有什么。”梁香末有些高兴,自己终于能坦然面对那些曾经的伤害,那些不快的过去,“我那个时候,有一个男朋友,我们算是青梅竹马,感情很好,他对我也很好。”
即使再回首,她也必须承认,楚行一直对她很好,这一点无可辩驳。
伍七点点头,耐心地听她往下说。
“高中毕业后,他出国留学去了,而我上了a市的大学,因为我爸爸妈妈不想让我走得太远。”她停顿了一下,结果谁也没想到,毕业了自己却还是走远了,“去年夏天的时候,我们打算订婚,什么都准备好了,临到跟前出了意外……”
伍七皱眉,意外?是什么?那个男人出什么事故了吗?他问出口:“什么意外?”
梁香末眼神黯淡下来:“他变心了。”
“什么?”伍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梁香末姣好的脸庞和温柔的神情,想不出什么样的男人会忍心放弃她,转而喜欢别的女人。
梁香末自嘲地笑笑,是啊,她当时也不相信这会是真的,“他喜欢上了别人,那个女孩还怀孕了……很狗血是不是?”
伍七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叹了口气,“当时觉得自己特别失败,也想过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是不是我自己不够好……”
“不是。”伍七打断她,“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个人不知道珍惜,他配不上你。”
感激地对他笑笑,她继续往下说:“你知道吗?我之前一直觉得他特别爱我,觉得自己特别幸福,这件事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掉了。”她想到当时的那种绝望,仍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后来就想不开,就……”看了看手上的伤,替自己有些不值。
伍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发顶,低声安慰:“没事,都过去了,结婚前发现那个人的真面目,也不是坏事。”
他宽大的手掌轻轻划过她的头发,奇异的,一种力量和温暖传递进她的身体,像是春风吹进冰封的溪流,她感觉到一种微微的颤动,从内心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升起。
一种长途跋涉而来的久远的委屈,仿佛终于找到可供安放的地方,她轻轻靠在伍七的身上,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疲累。
外婆说的没错,任何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总会过去的。
她现在感觉,自己真的在慢慢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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