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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夜黑风高之时,空气中的燥热已被夜风吹散不少,人们多已入梦想。万籁俱寂,只郊外坟场稍有灯火和动静。
按理说,一般人晚上不会去往坟场,也不敢往那刚埋了新坟的坟场去。此刻,却又四个夜衣人正在挖坟,走进一看,正是白日里才从姜府出来的少年公子之新坟。不多时,土下棺材显露人前,四黑衣人面露喜色,合力将棺材打开,将其中的少年公子抬将出来,换成另外一具尸体躺了回去。之后,四人分成两组,其中两人封棺埋土,另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刚从棺材中抬出来的少年公子口中噻药丸,同时以自身真气灌之。
一炷香后,病死的少年公子醒了过来,看着面前四个黑衣人,并未多话,歇息片刻,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两座新坟,心中了然:曾经,自己在那里被埋葬过!
黑衣人中一人走上前来,朝少年公子行一礼之后,鼓起勇气安慰道,“上公子,那小厮跟您四年多了,知道得太多。而且若是没有大公子给的药的话,他的心疾早就要了他的小命,这么多年是他多活的,也是您和大公子赏赐给他的,如今该是他‘寿归正寝’的时候了,您用不着难过的。”
被称为“上公子”的少年公子轻笑一声,“并不难过。”那小厮的存在,是要让所有人都认为上公子便是他们要寻的那位病少爷,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病少爷已去世四年,是上公子替代了他。如今,将‘死的名号’都还给了他们主仆,无需难过,还有更远的路、更大的事要做。
“上公子放心,见过您的人都处理掉了。”黑衣人继续说着,语气中对少年公子越显恭敬。
“可惜了那对漂亮鸟,本想送给小师妹玩儿,算了,到时候将它们都处理了吧,以绝后患。”好不容易多说几个字,也只有说到“小师妹”三个字时,显得有些情感。
黑衣人回道,“是。那您先往并州去,小的将姜府后事处理掉后,跟公子汇合。”
少年公子心中正想着:稽师弟此法,倒颇考验技艺。听到黑衣人提及并州之行,忙吩咐道,“你们留两人在此,两人去华阴回禀大师兄,就说明年清明,我一定会准时到达。至于并州,还是本公子一人前往,目标小才不引人注目。”说完,踏着墨色远去,清风拂起他的衣摆,可拂不起他沉寂的心,走着走着,似是自言自语道,“”
看着公子远去的寂寥,黑暗中的四个黑衣人,面面相觑,他们好想劝慰一句“公子,假死之药对身体不好,您能不能少用几次。”可他们太了解几位公子的想法和意志,何况眼前的这位上公子,他若不说,更让人琢磨不透;他若说一,那便只能是一。故此,谁都不敢劝言,再说,这条路上,太多荆棘坎坷,许多自伤伤人的举措在所难免。
冀州姜府中,姜老爷只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惋惜了那个惊世之才的少年,第二日便让此事随风而去,对于无关之人的性命,姜老爷从来未看在眼里,若他看在眼里,那也用不着上战场了,早忧心而死。
虽然对那人没啥感情,姜老爷却十分喜爱那道栩栩如生的栏杆,每日里都去除却三餐,其余时间皆独自凭栏看书或观景,模仿,精研。他觉得以他在画上的造诣,这种“枯木回春”之术,他一定能成就出来的,到时候,他就能因此画技而闻名天下,名垂千古,后代子孙不仅要赞叹他的军事才能,更要敬仰他的画技。
想想,便觉得此生无憾矣!
渐渐地,荷花亭,成了姜老爷的起居生活停留最多的地点,只晚上回内院呆几个时辰,去雨露均沾,流氓一番,再入亭中来,更显得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拒绝任何人进这亭子来污染他的净地。
有时,他会看见两支漂亮的鸟,围着荷花亭飞舞,那漂亮的毛色,竟能同荷花亭那枯木回春的色彩搭配得及其和谐。
姜老爷十分喜爱,觉得只有这么漂亮的物件,才能跟他产生共鸣,爱上这荷花亭。且常听人说,漂亮鸟的出现,或者是喜鹊的鸣叫,都是喜兆。如此,姜老爷哪里肯将两只漂亮鸟儿驱赶走,任凭它们折腾荷花亭,有时还会亲自去捉几条虫子来喂养它们,听着他们那长长的嘴“叮叮叮”地敲打在木板上,姜老爷只觉得悦耳动听,时常让他幻想起当日小儿围绕在身旁,嬉笑一团的景象。不过如今,他那两个混账儿子,一点都不听话,一点都不可爱,也不给他生几个孙子孙女让他玩乐,还真不如这两只漂亮的鸟儿有趣。
如此,相安无事过了数日。
忽在一日清晨,城南姜府中传来哀嚎之声,一打听,原是那姜老爷于昨夜去世。原来姜老爷常常凭栏画的那栏杆昨夜断裂,因出乎意料,让小心谨慎了一辈子的姜老爷掉进了荷花池中,他一个常年征战北地匈奴的将士,哪里有时间学泅水,自是一个旱鸭子,在水中摸爬滚打多时,喊救命又因他将身边人常常支走,无人应援,终于,姜老爷掉进荷花池中再没活着爬出来。
直到姜夫人早起未见丈夫在身边,命人去各处姨娘处寻找,同样未果,这才带着人匆匆往荷花亭来,只见亭中静悄悄,几本书籍散落在地,却不见姜老爷人影,走近了,发现栏杆断裂,往断裂外的荷花池中望去,吓晕了众多妇人。
只见姜老爷全身被荷叶或者荷花的茎缠绕,已泛白无气息躺于荷花荷叶之中。若非这池塘够深,若非这姜老爷够重,若非掉进水中太过惊慌,若非他死前越慌越挣扎,否则,是有希望借着这些荷花荷叶或许能救他一命的!可生死面前没有“若非”!
刀箭无眼奈壮士何?上善“弱”水一命呜呼也。人生,真是悟不透,无常总走在意外道上。
却说,这姜春的那两个混账儿子,皆是霸道之人,他们知道自己父亲有多强健,而且事事小心谨慎。自从听了一些不利他的消息,他宁愿辞官故里,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每日连府门都不出,只在府中画,这么惜命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易死在了荷花池里。他们坚持认为此事蹊跷,请了状师,报至官府,言有人某害他们父亲。
既有人报官,且报官之人是将军府子嗣,官府当下便接了状子,虽然也不知道他们要状告何人,先派衙役和捕快去查,定不会有错。
经过捕快们再三调查,看那栏杆断裂处,并非人为,也非利器,倒像是虫子所为,怎么瞧怎么像意外,再瞧依然觉得是意外。
姜府两子并不满意这个答案,非要衙门给他们一个交代。无法,衙门只得张榜悬赏,但凡提供线索者,都可得赏银五两。
钱财虽不多,但对于平民百姓或是下人来说,这可是好大一笔财务。被这么一刺激,姜府府里府外的人多有暗中查探,终于在某个傍晚时分,姜府守门的婆子,正在门口嗑着瓜子,忽听墙角下不知什么人在谈论姜老爷之死,一人说是意外,一人说是谋杀且有证据。
守门婆子将手中瓜子一扔,耳贴墙根细细一听,不禁喜上心头,原来那个说是谋杀之人是想趁机入府来寻他所谓的证据的。这事让她听到了,哪里还能让旁人得了那赏银去,当下,也不管尚不是锁门时间,急急将门锁了,朝那荷花亭寻去。四处打量,细细寻探一番,果然如他们所说,当下奔去衙门领赏去。
又一日,关于谋杀姜老爷的凶手终于被当场抓到——在那断裂的栏杆处捉了一对漂亮的啄木鸟。原是那栏杆画得惟妙惟肖,被啄木鸟看成了真的树木,它们又时常被姜老爷喂过虫子,就觉得是那栏杆中确实是有虫子,啄木鸟便一直啄、一直啄、一直啄,直到姜春丧命之后,依然来此一直啄、一直啄......
到此为止,果然如姜府两子所言,那并非意外;可在衙门的全力追查之下,也证明此事并非人为,而是天祸!衙门将那对漂亮得让人自愧不如的啄木鸟被判斩立决,三日后,当着城中百姓,特别是姜府之人的面,将那对鸟斩杀于衙门大门口。刽子手一刀下去,让那两个鸟头齐齐落地。
姜府两子虽然心有不甘,可这啄木鸟到底是当场抓获的凶手,不得不承认,见那鸟被斩,亲自命人将鸟给带了回去,用来熬了两大锅补汤,送给姜府中每一位主子尝了鲜。
好一场耐人寻味的天祸!
此事一出,连那“枯木回春”的画技一同闻名,以及那画技超群的公子之死一时灌耳,某些故事由此在城中疯传:那少年公子主仆二人,被姜春逼着画而死,化成啄木鸟回来寻仇,却不想,做了畜生还是被姜府中人吃进了肚里,还会有报应的......
如此,打击得姜府中两少爷抬不起头来做人,连府门都不敢踏出一步,过惯了被人奉承的日子,哪里受得住低贱的平民嘲讽他们,姜府自此闭门谢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姜府两子更是恨上了自家父亲的荒唐,哪还敢有其他心思去追查真相,只恨那老不死的怎么不早死一两年。
已到达并州的上公子,收到消息,眉角含笑,将胸中纸条拿出来,用朱砂正式将名单上最后一人“幽州姜春”画上真正的叉叉,心满意足地赶下一场文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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