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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页）

坐在西北军营之中，左宗棠回想起与曾国藩一生的林林总总，越想越觉得伤怀。他在给儿子的信中说：&ldo;曾侯（国藩）之丧，吾甚悲之。&rdo;&ldo;从前彼此争论，至兹感伤不暇之时，乃复负气耶？&rdo;只有失掉了老朋友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他的损失是多么巨大，他又是多么的对不住这位忠厚长者。他和曾国藩较量了一生短长，总也不服气。但是到了这一刻，静心反思，他服了。他自甘同时代第二人的身份，所以以&ldo;自愧不如&rdo;四字作为二人关系的最后总结。这对心高气傲的左宗棠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

第三章&ldo;中国式力量&rdo;是怎样炼成的

对许多人来说，曾国藩的主要意义证明了一个资质平平的人，在意志力的推动下，可以达到什么样的高度。对于中国这个文化体来说，曾国藩的更大意义是他展现的&ldo;中国式力量&rdo;。曾国藩全面展示了传统文化的正面价值，证明了中国文化有活力、有弹性、有容纳力的一面。

第一节三十岁以前是庸人

一

曾国藩的老家是湖南省湘乡县大界白杨坪，地处离县城一百三十里的群山之中，虽山清水秀，风景不恶，但交通不便，消息闭塞。曾国藩在诗中说这里&ldo;世事痴聋百不识，笑置诗书如埃尘&rdo;。2008年四月，我去探访这个地方，发现它到现在似乎也不怎么需要与外界打交道，班车次数极少。我从韶山出发，居然辗转颠簸了整整一天，换了五次车（包括摩的），才到达这里。在晚清时代，这里的闭塞程度更可想而知。在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之前，几百年间，这里连个秀才也没出过。不但&ldo;无以学业发明者&rdo;，也没有出现过大富大贵之族，可以说是一处被世界所遗忘的角落。

传统时代，农民们想要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困窘生活，几乎只有供子弟读书一途。曾国藩祖父曾玉屏中年之后的全部期望就是子孙们靠读书走出这片天地。他不惜血本，供长子曾麟书读书，&ldo;穷年磨砺，期于有成&rdo;。然而，曾麟书资质实在太差，虽然在父亲的严厉督责下，兀日穷年，攻读不懈，却连考了十七次秀才都失败了。

作为长孙，曾国藩身上背负着上两代的希望。然而曾家的遗传似乎确实不高明，曾国藩从十四岁起参加县试，也是榜榜落第，接连七次都名落孙山（曾国藩的四个弟弟也没有一个读书成功）。曾家已经习惯了考试失败后的沮丧气氛，他们几乎要认命了。然而，二十三岁那年，曾国藩的命运之路突然峰回路转。这一年他中了秀才，第二年又中了举人。又五年之后的道光十八年，二十八岁的曾国藩中了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

老曾家一下子老母鸡变凤凰，成了方圆几十里的第一大户。

虽然跃过了龙门，但此时的曾国藩整个眼眶里只装得下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从气质到观念，与其他庸鄙的乡下读书人并无本质不同。在白杨坪这个小天地里成长起的曾国藩全部精力都用在八股文上，朝夕过往者不过是些鄙儒，其中甚至还有&ldo;损友&rdo;。进京为官以前，曾国藩耳目所听闻的，不过是鼓吹变迹发家的地方戏；头脑中所想的，不过是当官发财，给家里争口气。好友刘蓉说他当时&ldo;锐意功名&rdo;，他自己也说当时最大的心事不过是&ldo;急于科举&rdo;。在道光二十三年的一封家书中他说：&ldo;余少时天分不甚低，厥后日与庸鄙者处，全无所闻，窍被茅塞久矣。&rdo;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因为人毕竟是被环境决定的。

二

道光二十年正月二十八日，曾国藩结束在家&ldo;把戏&rdo;，抵达北京，开始了漫长的官宦生涯。

刚过而立之年的曾国藩和每个普通人一样，有着大大小小许多缺点。

一是心性浮躁，坐不住。曾国藩天生乐于交往，喜欢热闹，诙谐幽默。在北京头两年，他用于社交的时间太多，每天都要&ldo;四出征逐&rdo;，走东家串西家，酒食宴饮，穷侃雄谈，下棋听戏。虽然他给自己订了自修课程表，但执行得并不好，认真读书的时间太少，有时间读书心又静不下来。

道光二十年六月，曾国藩在日记中说，四月份&ldo;留馆&rdo;之后，他&ldo;本要用功&rdo;，但&ldo;日日玩憩，不觉过了四十余天&rdo;。他总结自己四十多天内，除了给家里写过几封信，给人作了一首寿文之外，&ldo;余皆怠忽，因循过日，故日日无可记录&rdo;。

因此，他在日记中给自己立了日课，每天都要早起，写大字一百，温习经书，阅读史籍，还要写诗作文。

但这个日课并没有严格执行，虽然比以前用功了些，但他还是经常&ldo;晏起&rdo;，喝酒，聊天，下棋，出门拜客。比如道光二十一年七月十日记载，早饭后，张书斋、曾心斋两位朋友先后到他家来聊天。送走他们后，他写了十行字，又出门&ldo;拜客数家&rdo;。然后又赴宴，与七个朋友一起饮酒吃饭。饭后又去朋友小珊家，一直聊到深更半夜才回家。这一天所有的&ldo;成绩&rdo;就是十行字。

翻开日记，责备自己&ldo;晏起&rdo;、&ldo;无恒&rdo;、&ldo;太爱出门&rdo;的记载到处都是：

无事出门，如此大风，不能安坐，何浮躁至是！

有俗事来扰，心亦随之而驰……

见人围棋，跃跃欲试……

说话又多戏谑……

应酬稍繁之际，便漫无纪律……

心浮不能读书……

自定课程，以读《易》为正业，不能遵守，无恒……

读书悠忽……

自究所病只是好动不好静……

醒早，沾恋……

晏起，则一无所作，又虚度一日，浩叹而已……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二是为人傲慢，修养不佳。虽然资质并不特别优异，但曾国藩在湖南乡下朋友圈里总算出类拔萃，并且少年科第，所以一度顾盼自雄。在离家到京服官之际，他那位识字不多却深有识人之明的老祖父送给他这样的临别赠言：&ldo;尔的才是好的，尔的官是做不尽的，尔若不傲，更好全了。&rdo;

老祖父的一句箴言当然不足以扫平他身上的处处锋芒。在北京的最初几年，&ldo;高己卑人&rdo;，&ldo;凡事见得自己是而他人不是&rdo;这最常见的人性缺陷在他身上体现得很明显，他接人待物，不周到之处甚多。他的几个至交都曾直言不讳地指出他的&ldo;傲慢&rdo;。他的好朋友陈源兖就告诉他&ldo;第一要戒&lso;慢&rso;字，谓我无处不著怠慢之气，&rdo;&ldo;又言我处事患不精明，患太刻薄，须步步留心。&rdo;第二个是&ldo;自是&rdo;，听不进不同意见，&ldo;谓看诗文多执己见也&rdo;。

因为修养不佳，脾气火暴，曾国藩到北京头几年与朋友打过两次大架。第一次是与同乡、刑部主事郑小珊因一言不合，恶言相向，&ldo;肆口谩骂，忿戾不顾，几于忘身及亲&rdo;。另一次是同年兼同乡金藻因小故口角，&ldo;大发忿不可遏，虽经友人理谕，犹复肆口谩骂，比时绝无忌惮&rdo;。这几句描写形象地描绘了曾国藩性格中暴烈冲动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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