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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絶唱——萧军留下的绞水歌
萧军走了。
他虽然没有像诗袓屈原那样,给人世留下《天问》,却也留下了他生命谱写的“九歌”。
1988年萧老辞世时,钻心之痛曾使我失去理智。我自知这种火焰需要冷却,急就的悼念文章不仅容易流于轻飘,更难以雕塑出萧军棱角分明的肖像。因而几次提笔,又几次将笔置下而追忆萧老的文章又是必须写的。1979年后,我有幸在几年内与萧老为邻;久而久之,萧老成了我为人为文的良师和忘年诤友。1990年中国作协的大换血,使我卸下一路重轲,有时间净化自己的心灵,并还上一笔笔文债。这迟来的祭文,即良知欠下的文债之一。
1988年7月8日,在八宝山灵堂哭罢萧军,身心已如揣铅般的沉重。偏偏在归途的汽车上,曾和我共过事的老编审龙世辉,仰天长叹了一声:“这条汉子,一生本色;但在告别人生舞台之后,却化了一次妆。
“由不得萧老了,那是死神的美容师干的。”我说,“萧老要是突然逃离酆都城,一定会洗净脸上红颜的。”
是的,我注意到了,萧老的遗容确实是化了妆的。他静静地躺在松柏的翠叶之间,神态出奇的安静。昔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被施上了一层淡淡的粉黛;他那紧紧锁着三尺青锋的剑鞘——萧老闭合着的厚厚双唇——留下他生前从未有过的一抹脂红。
回市区的路上,见十字路口的红灯,使我想起那一抹脂红;间或车窗外闪过少女红妆,我又想起那一抹脂红。我想:萧军不仅是饮誉文坛的一条硬汉,也称得起是中华民族充满阳刚血性的铮铮男儿了;萧军家人暨亲朋,可能出于寄托对決别的永恒思念,担心在追悼会上有碍观瞻,才留下那艳艳的一抹脂红。我还不无苦涩地想到,那点点唇红之所以留给我难以忘却的印象,是没有别的红色与之媲美。假如萧军是一路风顺的篷帆,凭他几十年的革命生涯以及在文海几十年的喋血沧桑,灵堂上能有其它红色衬托,像一些要人身上覆盖着红色旗帜那般,他告别人生时苍白唇上的那一点点红艳,在滴青流翠的青松之间,或许就不那么惹眼了。
1979年后,我从山西归来,家住团结湖,与萧老家不足百步之遥。老、中两代作家,除去皆属作协北京分会成义之外,还有那些往事的曲里拐弯,有着许多近似和相同,因此自然系成忘年情结;不但交往十分频繁,而且聊天丝丝人扣,步履合辙。常常请教和询问的当然是我,话题常常凝固在30年代:“您当时为什么又和萧红分开?”
“总起来说怨我。”萧军坦诚直爽,“萧红是个感情纤细的人,而我性格一向粗直,日子长了,使萧红不好承受!”
在50年代,文学史料虽难寻觅,但我还是在西单的古旧书摊上,肴过描写“二萧”聚与离的书籍。怛那些轶事的笔者,墨痕影影绰绰,读罢文章使人莫衷一是。当时,我既敬重萧军的肝肠侠胆,在旅店里拯救叛婚的萧红于水火之中,并与萧红(当时名为悄吟)合出了小说集《跋涉》;但也不无遗憾地为“二萧”合了又分而深深惆怅。因为年轻时我读过小说《八月的乡村》和《生死场》,萧军的《八月的乡村》,充满“阳刚”的雷鸣电火;而萧红的《生死场》,字里行间淋漓地表现了“阴柔”的美丽和温馨。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组成一个人间生命的循环,不是太合适了吗?!这个循环为什么还要破碎?因而,我必然向萧老提出蕴藏在我心上已因年久而发了酵的问题。萧军的回答坦荡得惊人。惊愕之后,倍增了我对萧老的敬重。
“当然了,感情上的事,难以说得十分清楚。这么说吧,大凡才女都过分敏感;大喜大悲的事儿,就难以逃避了。”萧军叼着烟斗,淡淡地谈着他那如梦如烟的往事。
我只是听着、听着,因为萧老这段生活,距离我更为遥远。30年代初期,“二萧”结合的时候,我才从我的母体呱呱坠地。但我相信萧老的话,是对“二萧”离合的真切剖析;作为一个文学晚辈,更细致的情况不好再多讨教。因为无论如何,这也是萧老命运蹉跎中的一个阴影,老人回视过去的影子时,心情难免是十分复杂的。
萧军仿佛体察到了我的心境,他叼着那只早已熄灭了的烟斗,对我进一步阐述着说:“你是作家,你知道你的性格不能重塑;萧红也是作家,她的性格也不可重塑;特别是我萧军,从娘胎里就带来不可改变的固执和任性。所以,说来说去,人世间的一切悲剧,都是性格悲剧。在舞台上的人物性格冲突,就组成戏剧冲突。人生也是个大舞台。你仔细琢磨吧,大到社会,小到家庭,概莫能外!”
我递给萧老一支烟卷,意在提醒他那只烟斗早已灭了火儿。他说他不抽香烟,只抽烟斗和雪茄。
“年轻时呢?”我觉得又发现了萧老不可动摇的坚定。“卷过大炮皮,关东烟比烟卷有劲!”
“就没抽过一支香烟?”我追问着:“违反个性的节不办,更不当追风柳絮,顺水的浮萍。”萧军的话,确实落地成响。在北京作协,有一段时间我和萧军分在一个学习小组,有时他漏带了烟斗或者雪茄,流露出没有抓挠的神色时,我便递上一支香烟。他有时把烟卷抓过来在鼻子下嗅嗅,又放回原处;有时干脆把香烟递回来,表示他可以忍耐。一个嗜烟如命的多年烟客,而专吸他喜欢的烟草,没烟抽时宁可强忍,也绝不“朝秦暮楚”,这虽是小事一桩,似留给我极为深刻的印象。这不能不被视为萧老性格的折光。在我印象里,什么“三五”,什么“希尔顿”,什么“万宝路”,更与嗜烟的萧老无关。即使是在欢宴国外同行的宴会上,我留神观察过萧军,他依然是把装着烟丝的淡黄色铁盒,往餐桌上一政;然后掏出烟斗,视桌上各种洋烟于不见。
我曾和萧军开过玩笑:“萧老,您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萧老还了我一句:“不是有人封了我个绰号,叫‘出土文物,吗?这个绰号起得不错,中国的出七文物就得有点中国出土文物的筋骨。”
翻翻中国这部历史的档案袋,萧军这个“出土文物”的绰号里,不知囊括了他的多少苍凉;几乎每页挡案里都沾着一颗中国魂的血斑。他落生于军阀割据的1卯7年,6岁在辽宁锴锦县的一个小村镇读私塾。1925年萧军18岁时,当上了一名驰骋疆场的骠骑兵。萧军难忘这段久远的历史,他对我说过:“我骑的那匹马,是军马群中一匹桀骛不驯的儿马蛋子,别的弟兄不要我要,别的弟兄不骑我骑。我这个人年轻时候好斗,儿马蛋子性子烈,我比它还烈,挨上几回倒栽葱,儿马蛋子到底驯服了。”如果我没记错,萧军那时好像是在少帅张学良部下当兵。过了3年,他把战马拴在槽头,一身戎装考取了陆军讲武堂的炮兵科。一天,萧军和学员们操练挖工事回来,见一名教官,无端抽打一名学员耳光。这辟叭辟叭像爆竹般的声响,燃点起萧军肝胆侠肠之火;他愤愤然地扑上前去,用挖工事的铁锹,搂头盖顶朝那教官劈去。这凛然的正义之举,一方面给萧军招来灾难,另一方面则导使萧军命运的轨迹发生转折,而这个转折影响了萧军的一生:当时萧军毕业考试已然完结,正待走向战场,但因他用铁锹劈砍教官一事,先是被关禁闭,后被开除学籍,使萧军跃马横刀、喋血中华的宏愿化为泡影。
在萧老家里,无意之间竟又聊到了这件事的余波:萧军立志戎马一生之心不死,他被开除出讲武堂后,一度在东北陆军任武术教练。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本突袭沈阳后,萧军心揣荡寇的铁血之志,曾去吉林舒兰县,筹谋组织抗日义勇军。因密谋败露,萧军这才化名“三郎”,只身闯进哈尔滨弃武从文。
在萧老拄着拐杖,来我家串门时,我曾揣着好奇,不止一次地问及这些往事。他说:如果说我多半生留下一些遗憾的话,弃武从文算是一件憾事。古人说:事不如意常八九。你想走这条路,但命运总让你进另一条车辙。现在,大陆和台湾都有我当年在讲武堂的同学,有的还是赫赫有名的将军。不是我萧军夸口,要是在战场领兵打仗的话,我的能耐绝不比他们差!瑭!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有啥用哩,老天爷只让我拿笔杆子,不比我扛枪杆子……”萧老在谈吐里,强烈地流露出对戎马生涯的眷恋,以及对弃武从文的遗憾。
萧军走后,在笔耕的间隙,我常情不自禁地琢磨这位令人费解的文学前辈。鲁迅先生为之写序的《八月的乡村》,使萧军名闻遐迩;文学史料中清楚地记载着:1936年鲁迅先生溘逝于上海时,萧军不但代表当时的左翼刊物《文季》、《作家》、《屮流》、《译文》和鲁迅治丧办事处的全体同仁,对五四新文化运动旗手齊迅不幸辞世致了悼词;还担任了万人为鲁迅先生送葬队伍的总指挥。按事理的逻辑推论,萧军从文已然赢得了很高的声誉,但萧军何以菲薄他手中的那支笔,而总是遗憾没有能去弯弓射大雕呢?!
想来想去,除去萧军个人尚武的志趣因素之外,恐怕还和萧军从文之后的艰辛步履不无关联。我依稀记得,有一次我和萧老在东北鞍山不期而遇,在畅游该地的风景区千山时,萧老曾当作笑谈,提及1940年后去延安的一件往事。他说有一位不打不成交的朋友住在该市。在延安时期,萧军因此君对勤务员态度不好,先是发生口角,此君态度蛮横无理,萧军则抄起一条挑水的扁担,在院子里追打此君,直打得此君向萧军求饶为止。我没有问及萧老“抡扁担”的后果,但设身处地的想想,萧军那种直言不讳嫉恶如仇的性格,在革命圣地延安当然会受到种种匡正和磨练。只要重读一下毛泽东同志于1941年8月2日写给萧军的那封信,就会对萧军当时的心境有所了解:
萧军同志:
两次来示都阅悉,要的书巳付上。我因过去同你少接触,缺乏了解,有些意见想同你说,又怕交浅言深,无宜于你,反引起隔阂,故没有即说。延安有无数的坏现象,你对我说的,都值得注意,都应改正。怛我劝你同时注意自己方面的某些毛病,不要绝对的看问题,要有耐心,要注意调理人我关系,要故意的强制的省察自己的弱点,方有出路,方能“安心立命”。否则,天天不安心,痛苦甚大。你是极坦白豪爽的人,我觉得同你谈得来,故提议如上。如得你同意,愿同你再谈一回。
敬问
近好!
毛泽东四一年八月二日
此件历史存照,文笔出自毛泽东同志之手,其客观意义之重大自不必说。萧军在风雨蹉跎的路上,丢掉了无数珍贵的东西,却一直保存着它,也说明萧老对这一历史存照的重视。我觉得在这封信里,为当年在延安的萧军画出了一幅肖像。这就是敢于直言直谏,他的极为固执而又极为坦荡的性格,在延安的文学星空中,已然不断和其他星辰发生碰撞和摩擦,并产生了反弹的电火弧光。因而毛泽东同志启示萧军应当调理“人我关系”。能不能这么认为,一生不会化妆、也不想去化妆的萧军,在那个时候已然为他的坦荡个性,拉开悲剧的帷幕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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