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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疯子……疯子抱着秀秀跳海了……疯子淹死了……秀秀倒出肚里的水,活了……&rdo;
我的头轰的一声响。我扔下车子跑回窝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ldo;她,她跳海了……她死了……孩子救活了……&rdo;
两行清泪顺着场长那枯槁的脸庞流下来:&ldo;难道是我的错吗?难道是我的错吗?……&rdo;他喃喃地自语着,蹲在了地上,好半天没有动一动。
&ldo;伪君子!&rdo;刘甲台恨恨地说。
&ldo;我娶了她,她不会跳海。可是再有一个这样的女人昵?你说,刘甲台,你说,再有一个这样的女人呢?&rdo;场长对着刘甲台吼叫。
&ldo;我娶!&rdo;刘甲台毫不示弱地盯着场长。
&ldo;小刘,给我一支烟……&rdo;场长无力地坐在地上。那根烟连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天上没有风,初夏的太阳正在暖暖地照she着黑沙滩和明镜似的海湾。
&ldo;小梁,你把钱送给村里人,让他们给秀秀……&rdo;
我转身要走,刘甲台伸手拉住了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五元的票子、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两个硬币,拍在我的手里……
浇完最后一遍水不过一周的光景,黑沙滩上的小麦就一片金黄了。而这时,黑沙滩村农民的麦田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少肥缺水,小麦未及成熟就被西南风呛死了。又是一个歉收年。黑沙滩的农民们眼馋地瞅着我们这三百亩丰收在望的小麦,半大毛孩子不时地蹿进我们田里,捋几把麦穗,用掌心搓去糠皮把麦粒填到嘴里去。场里把看守麦子的任务交给我们三个,严防老百姓偷盗。
关于疯女人与场长这段令人心酸的&ldo;罗曼史&rdo;,我没有向指导员汇报,尽管他再三问我,场长和刘甲台都有些什么反动言论和活动。场里这时正忙着总结与&ldo;民主派&rdo;作斗争的经验,据说,要塞区要在黑沙滩召开现场会,让郝青林作经验介绍。我虽然也在那封信上签过名,但已经没有人提起了,这反倒使我心里安定了不少。
田里的麦子一天一个成色,应该开镰收割了。场长派我去场部催指导员,指导员却说,再等两天吧,等开完了这个现场会。听说军区首长还要来参加呢,这可是马虎不得的事情。我回来把指导员的话向场长学了一遍,气得老头子直摇头。
&ldo;场长,你摇什么头?&rdo;刘甲台冷冷地说。
&ldo;这是血汗,是人民的钱!&rdo;
&ldo;有本事你去找指导员说去。&rdo;刘甲台激他。
&ldo;你以为我不敢去?&rdo;场长转身就要走。我急忙拉住他,劝道:&ldo;场长,算了,就拖几天吧,你别去惹腥臊了。&rdo;
当天傍晚时分,海上有大团毛茸茸的灰云飘来。西边的天际上,落日像猩红的血。海风cháo湿,空气里充满咸腥味。天要变了。海边的天气变化无常,每当大旱之后,第一场风雨必定势头凶猛,并且往往夹带冰雹。场长是老黑沙滩了,他当然知道这个时节的冰雹意味着什么。他急躁不安地走动着,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人。
这一夜总算太平,虽然天阴沉沉的,风cháo乎乎的。我们几乎一夜没眨眼。第二天一大早,场长也不管我们,疾步向场部走去。我和刘甲台紧紧跟着他,我劝他到了场里以后态度和缓一些,刘甲台却一声不吭。
场里正在大忙,几十个战士在清扫卫生,五六个战士在食堂里咋咋呼呼地杀猪。指导员两边跑着,嗓子都喊哑了,可战士们还是无精打采,那头猪竟从食堂里带着刀跑出来,弄得满院子都是猪血。
&ldo;老王,麦子!麦子!你看看这天,一场雹子,什么都完了!&rdo;场长截住气得发疯的指导员,急冲冲地说。
&ldo;老左,请你回去。一切我都会安排妥当的。&rdo;指导员阴沉着脸说。
&ldo;你看看这天,看看这天!&rdo;
&ldo;请你回去,老左!我再说一遍,请你回去!别忘了你目前的处境。&rdo;
场长浑身颤抖,几乎要倒下去,我伸手扶了他一把。
&ldo;梁全,刘甲台,你们赶快回去,严防阶级敌人偷盗破坏,麦子明天就收割。&rdo;指导员命令我们。
场长还想分辩,这时,一辆辆吉普车从远处的公路上开来了,在车队中央,还有一辆辱白色的上海牌轿车。指导员有点气急败坏地对着我们喊:&ldo;快走!&rdo;他自己则跑去集合队伍,准备迎接首长了。我和刘甲台架着气得暴跳如雷的场长,几乎是脚不点地地向我们的窝棚跑去。
&ldo;好大的气派,黑沙滩这下要出大名了。&rdo;我说。
&ldo;这是场长的功劳。&rdo;刘甲台说。
&ldo;呸!&rdo;场长啐了一口唾沫。
麦田里有几十个人影在晃动,老百姓在偷我们的麦子。我们冲了过去。腿脚灵便的都跑了,只抓住了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和几个小孩子。
&ldo;嗨,人一穷就没了志气……我六十多岁的人了,也来干这种事情……羞得慌呀,同志。可是这儿‐‐&rdo;老汉指指肚子,&ldo;不好受啊!&rdo;
&ldo;同志,这天就要变,你看那云彩,五颜六色的,笃定要下雹子。这麦子,还不如让给老百姓,国家松松指fèng,够老百姓吃半年啊。&rdo;
这时候,从遥远的海中,有隆隆的滚雷响起。风向忽然不可捉摸,一会儿一变。从西北方向的海平面上升腾起一大团一大团花花绿绿的云来。麦穗在惊恐不安地颤动。场长抬头看天。他的面部表情在很短的时间内起了复杂的变化,忽而激愤,小眼睛she出火一样的光;忽而迷惘,眼神游移不定;忽而凄楚,泪花在眼眶里闪烁……最后他的脸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块黑石头刻成的人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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