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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队部,知青们大多还没起床,见朝辉到来,甚是欢喜,有人道:早就听说你回荒村了,也不来看我们,还以为把我们忘了呢。朝辉道:哪能呢。隔壁的女知青听见说话声,也都披衣散发的过来,朝辉道:你们到现在还没吃早饭呢?有人道:起去也没事干,本地人成群结队挨家挨户拜年,你知道的,我们也不懂他们这里的风俗礼节,人眼也不熟,只好拱被窝了。朝辉道:总不至于一天睡到晚吧,把人闷伤了呢。胖子道:每天中午学校有戏呢。有人道:唱的是地方淮剧,我们也不大听得懂,看看热闹而已。朝辉望了一下说道:就你们几个啊?胖子道:哪还有什么人,你走后,许建国回城了,小杜甫考上了大学,姚秋菊嫁人了,王灿去年冬天掼农渠时胳膊受伤,请病假回南京了,估计不会来了,还有两个人家父母有关系,早走了,就剩下我们这几个了。朝辉道:向阳呢?胖子道:人家是大队支书,工作忙,一大早上去办公室了。朝辉听了,心头掠过一丝伤感。有人道:想当初敲锣打鼓地把我们迎来的时候多热闹呀,我们也是一腔热血,决心扎根农村,未曾想现如今这般冷清,不瞒你们说,这几天我想家都想哭了。胖子道:就是唉,能走的都走了,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四人帮粉碎了,文化大革命也早正结束,我们这帮知青没人问信了。朝辉道:大伙儿也不要伤感了,我带来了两瓶酒,今个儿我们喝两杯,过年了,大伙儿开心些。又问道:秋菊嫁到什么地方了?胖子道:嫁的人家不错呢,小学校老师,他丈夫对她挺好的。朝辉道:还常来看你们?胖子道:白天要挣工分,晚上还要照顾两个小孩,基本上不来,有时候路过大队部,便弯进来望望。朝辉道:去喊她一起聚聚。胖子道:不知道她有没有空呢,我去看看。去了不到一顿饭工夫,胖子和秋菊回了大队部。秋菊和朝辉是一个学校下乡的,两家住处离的也不远,从小儿一起长大的,秋菊见了朝辉,顾不得众人在场,抱着哭了起来,良久方问道:我爸妈晓得你来吗?朝辉道:我们接到她三哥结婚的电报,匆匆忙忙就回来了,你爸妈他们不晓得,你想家就抽空回去看看。秋菊止住了哭,说道:怎么回去呀?带着两个小孩,再说了,他们也晓得我结婚了,他们也是各忙各的家,哪有空子过问我,我也不太想见他们。朝辉又安慰了秋菊几句。向阳忙完手头上的事,回了宿舍,少不了同朝辉寒暄几句。女知青们去厨房烧饭,鱼肉疏菜是年前各生产队送过来的。秋菊毕竟结过婚了,地地道道的家庭主妇,挽起袖子,剁肉?鱼,有人烧火,有人拣菜剥葱,过把小时,一大脸盆酱水煮鱼,一大盆青菜卜页烧肉,热气腾腾端到宿舍,男知青们早已摆好碗筷,倒好酒,向阳端起酒碗,说道:感谢朝辉来看我们兄弟姐妹,干。众人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秋菊胖子不会吃酒,呛得满脸通红,辣得直吐舌头,慌忙搛块肥肉过过嘴。喝酒吃肉的当儿,大伙儿少不了海阔天空地神侃,也有说着身边发生的或者道听途说而来的事,秋菊对朝辉说道:你还记得我们班上的猴子吗?朝辉道:跟我们一车子过来的,插队到邻大队。向阳亦道:就是在车上吹口琴给我们解闷的那个,他最拿手的是能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大段大段背下来,他怎么了?秋菊道:两天头里死了。大伙一愣,朝辉道:新年里吗?秋菊道:嗯,正月初二的事。朝辉道:好好的怎就死了。秋菊道:吃早饭在学校打乒乓球,突然倒地,大队干部把他送去公社医院,半路上就没气了,后来医院诊断是脑溢血。众人唏嘘伤心不已。向阳道:我怎么没听说的?秋菊道:新年里,谁去谈论死人的事呀。朝辉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秋菊道:他也在他们那个大队小学校里教学,和我丈夫熟悉,我们家王进是听那个学校老师说的。有人叹道:本想到农村大有作为,未曾想到头来落得个客死异乡,不谈论伤心的事了,大伙儿喝酒吧。遂端了碗,把个小半碗酒一干而尽,顺手拿起筷子敲着瓷碗唱了起来“手掌碟儿敲起来……”大伙跟着哼了起来,哼着哼着已有人泪流满面,向阳收起伤感情绪说道:今个儿是本地人的小年,我们也图图吉庆,不去想这些伤心事,唱个欢快的歌。遂领头唱起来: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连着瓜……公社的青藤连万家,齐心合力种庄稼。
不胜酒力的早已东倒西歪,呼呼睡去,酒量大的,喝酒少的,则收拾了碗盆,向阳道:等会儿把他们一个个叫醒,到学校看戏去,不能一天到晚呆在屋里,出去散散心。朝辉头也有些晕,对大伙儿道:我先走了,迟了玉莲不放心,会来找我的,我明天回南京了,不来招呼你们,后会有期。秋菊也道:我也回去了,还得去带小孩呢。知青们恋恋不舍,这正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又道: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众人心里酸酸的,哽咽得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眼含泪花,目送朝辉和秋菊出了宿舍。
再说秀萍见忠礼陪三爷多吃了两杯,头有些昏,便让他在三爷的床上睡觉,自个儿无聊,听说学校操场上有戏,还是县淮剧团唱的秦香莲,前几年人们听腻了样板戏以及现代淮剧,乍听说唱的是老淮剧,况且是县里的名角,社员们便早早地聚集在学校的操场上。秀萍姐妹仨来到学校,操场上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的挤得水泄不通。来兄来娣弯腰挤进人群,秀萍在路边来回走了两圈,没有一处空地可以看到戏台,最外面的几层,人们站在板凳上,只听得戏台上锣鼓喧天,音乐阵阵,秀萍有些扫兴,寻思着回家也搬条板凳来。
涧河堆北面是麦田,麦子虽未起身,却也是青郁郁的一片。涧河堆拐向陈家沟口处,有一穰草堆儿,秀萍远远看去,好像有个人蹲在草堆根下作呕吐状。走到近前,见是朝辉,忙问道:怎么了?朝辉道:在大队部聚餐的,酒喝多了。秀萍道:不能喝就少喝点,喝多了伤胃。朝辉道:大伙儿心情不好,借酒消愁,我只好硬着头皮喝,刚才吐过了,好多了。秀萍道:我送你回去吧。遂扶起朝辉,朝辉站起身来,打了个趔趄,秀萍用手抄住他胳膊,搀扶着上了路。
赵玉莲吃了中饭,见朝辉迟迟没回,有些不放心,遂抱着沈霞伙同文巧一路上找来,文巧眼尖,远远地看见秀萍搀扶着朝辉,便道:二姑,二姑嗲嗲跟三妈在一起呢。玉莲望去,果真如此,紧走几步,到了跟前,挥了秀萍的手,自个儿腾出一只手,托住朝辉,秀萍松了手,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未动,文巧道:三妈,怎么不去看戏的?秀萍道:回去搬板凳的,正好撞见你二姑嗲嗲喝多了,在草堆根吐呢,就过去帮了一把。没走几步的玉莲回过头说道:也没有人问到你,你解释什么。秀萍不敢作声,玉莲道:你现在可是他侠子舅妈呢。说罢照旧托着朝辉,朝辉道:我自己能走。遂挣脱了玉莲,踉踉跄跄向前,玉莲默默地跟在后面。这边文巧对秀萍说:三妈,你在这儿等我,我回去搬凳子。秀萍道:不用了,三妈不想看戏了。文巧道:你不去,我去了。正好遇到她同学,一道而去。秀萍等玉莲两口子走远了,方才去了娘家,刘妈妈问道:戏不好看?这么快就回家了。秀萍道:人多,看不着。说罢去了三爷屋里,到门口便听见忠礼的呼噜声,也没进屋,复又去了前屋房里,脱了衣服,半躺在床上,没多大工夫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初六日,原本再玩两天回城的玉莲,突然决定回去,赵妈妈挽留未果,只好让大哥忠仁撑船将他们送到大河北的轮船码头处。赵家人自然是送到后坝口,人群中独不见秀萍。若干年后,姑嫂二人特地单独抽过心,两人才冰释前嫌。此乃后话。
过正月半,社员们开始忙碌了起来,往年无非是把从城里装回来的铵水泼浇到麦田里,亦或是?泥筑渣沤绿肥。今年多了河工任务,且河工任务比较重。向阳去公社里开了个会,重点是布置今春的河工任务:去年冬开挖的新涧河工程尾子必须在十五个晴天日完成。荒村大队所在的片区,外围防汛大堤在原先的大堆向外扩展,也就是说在荡滩上重新挑条大堆,总长度不下三十里,分三年完成,今春今冬先完成基础,这是公社的河工任务。荒封大队则在大队东西中心轴处,开凿条南北向的中心渠道,连接南北新挑的大堆,上面下达的任务,必须举全大队之力,四夏大忙之前完工。向阳上午在公社开会回来,下午便召开了大小队干部会议。布置了河工任务,要求各生产队回去立即组织人员尽快上工。
三十里的外荡防讯大堆,是公社河工,整个公社下设十六个大队,也就是说每个大队工程长度二里多,一千米,荒村大队的河工地段在涧口大队境内,因是在荡滩上开挖挑筑,距村庄远,民工们只能吃住在农用小木船上,白天用木船装土,晚上则将船打扫干净,搭上简易的芦席棚子,船上垫上稻草,两个人一条船。烧饭的地方则是在滩面较高的土墩子上,用泥垒起个露天锅灶,伙食也没有涧河尾工程的好,青菜豆腐,有时在滩面上洼塘里逮些鱼虾之类,算是改善伙食。遇着刮风或下雨,只好把船撑回家。
说个笑话故事:十队带工的是吴文喜副队长,有天晚上,大伙儿吃了些酒,再加之白天劳累,吴文喜倒头便睡,不想夜里起了东风,船上桩缆没带紧,被风刮断了,船便淌到了轮船河道上,一觉睡醒已是黎明时分,发现船已被风刮到本大队后荡处了。
滩面上的土质疏松,加之河面多,当年的堆堤只挑出滩面一米不到,三年方成雏形,以后年年冬天加宽加高。十几年后,里下河地区百年一遇之大水险些漫了圩子,再后来有了机械化,以资代劳,各户出钱,用大型?泥船筑泥加固,又经多年,方才把个防汛大堤筑得牢牢靠靠,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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