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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到你信里所流露的惆怅和不舍。难道,你已经知道,&ldo;毕业&rdo;藏着极深的隐喻?难道,你已经知道,你不仅只在离开你的小镇,你的朋友,你同时在离开人生里几乎是惟一的一段纯洁无忧的生活,离开一个懵懂少年的自己,而且是永远地离开?那些晨昏相处、相濡以沫的好朋友们,安德烈,从此各奔四方,岁月的尘沙,滚滚扑面,再重逢时,也已不再是原来的少年了。
我又想起你站在幼儿园门口徘徊的那一幕。
你从哪里来?
是的,我记得克伦堡的街坊国际人多、混血儿多。所以我很高兴你一点也不特殊。也因为小镇种族和文化多元,所以我这&ldo;外籍妈妈&rdo;在任何场合坚持和你们说中文,一点儿也不引人侧目,而且德国人羡慕你们在双语或甚至于三语的环境里成长。也因此,你知道吗,安德烈,在台湾,每8个初生的婴儿里有一个是&ldo;外籍妈妈&rdo;生的,但是很多台湾人并不尊重这些&ldo;外籍妈妈&rdo;的文化和语言越南语、马来语、菲律宾语……在许多人心目中,这些都是次等的文化和语言,以强势文化的姿态要求这些&ldo;外籍妈妈&rdo;们&ldo;融入&rdo;台湾,变成台湾人。我想,如果德国人以强势文化的高姿态要求我不要和我的孩子说中文,要求我&ldo;融入&rdo;,变成德国人你觉得我会怎么反应呢?
学会尊重异文化真的需要很长时间。你刚好成长在德国一个比较好的时期,1950年前的德国人,我相信,不是现在这样宽容的。纳粹时期不说,1950年代对土耳其人的态度也是很糟的。可是国际化真的可以学习,或许对于台湾人,也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而已。但是,那时间很长,而现在在那儿养儿育女的&ldo;外籍妈妈&rdo;日子可不好过,他们的孩子也被剥夺了一个多元的、为母语骄傲的环境教育。
我最近也碰到一些&ldo;奇怪&rdo;的人,&ldo;奇怪&rdo;在于,身份复杂到你无法介绍他。我们还是习惯地说,他是日本人,他是法国人,他是印度人等等,但是对伊里亚你怎么办。我们都是柏林国际文学奖的评审,10个评审分别来自10个语文区,我负责华文区域。伊里亚坐在我旁边,我问他:&ldo;你来自哪里?&rdo;标准的见面的问候吧,但是他沉吟了半天,然后说:&ldo;我拿的是德国护照。&rdo;&ldo;喔。&rdo;我知道,麻烦了。他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回答&ldo;你来自哪里&rdo;这个古老而原始的问题。
伊里亚出生在保加利亚,说斯拉夫语系的保加利亚语。6岁时,父母带着他逃亡到德国,为他取得了德国护照,作为保护。然后他们迁居非洲肯尼亚,他在肯尼亚上英文学校,所以他会英语和流利的非洲swahili。高中毕业之后他回慕尼黑上大学,取得博士学位,于是德文变成他写作的语言。之后他到孟买去住了6年,又到阿拉伯去生活了几年,信仰了回教……
&ldo;你来自哪里?&rdo;这个问题,在大流动的21世纪,真的愈来愈不好回答呢。然后我在香港遇到了&ldo;柔和&rdo;。&ldo;柔和&rdo;是一个印度名字,长得也像个印度人,有着很柔和的眼睛。他若是走在某一个城市的某一条街上,人们可能直觉地以为他来自印度或巴基斯坦。但是,不,他是香港&ldo;原住民&rdo;,已经有好几代的家族出生在香港,比满街的香港中国人要香港得多。他讲英语,拿英国护照,但他是香港人,可是由于血统,他又不被承认是&ldo;中国&rdo;人;看起来像印度人,但是他和印度关系不深……
&ldo;你来自哪里?&rdo;你要他怎么回答呢?
所以我在想,全球化的趋势这样急遽地走下去,我们是不是逐渐地要摒弃&ldo;每一个人一定属于一个国家&rdo;的老观念?愈来愈多的人,可能只有文化和语言,没有国家;很可能他所持护照的国家,不是他心灵所属的家园,而他所愿意效忠的国家,却拒绝给他国籍;或者,愈来愈多的人,根本就没有了所谓&ldo;效忠&rdo;的概念?
可是不管国家这种单位发生了什么根本的变化,有了或没了,兴盛了或灭亡了,变大了或变小了,安德烈,小镇不会变。泥土和记忆不会变。
我很欢喜你心中有一个小镇,在你驶向大海远走高飞之前。
十八、哪里是香格里拉?
牦牛草原冰河
安德烈:
我们在香格里拉。
其实已是清晨两点,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身给你写信。睡不着,不是因为窗外的月光太亮,光光灿灿照进来,照白了半片地板;也不是因为荒村里有只失神的公鸡,在这时候有一声没一声地啼叫;也不是因为晚上在一个藏民家里喝了太多酥油茶。无法入睡,是因为这三千五百公尺的高度,氧气稀薄,人一躺下来,在静夜中,只听见一个巨大的砰砰响声,从体内发出,好像有人在你身体里植入了一张鼓具,好像你的身体被某个外来部队占领了。
我跟菲利普说我们去香格里拉时,他很惊奇:&ldo;香格里拉?不是那个连锁饭店吗?&rdo;不是的,我说,饭店窃取了中国西南高原上的一个地名,香格里拉是藏语,据说意思是&ldo;心里的日和月&rdo;,或者&ldo;圣地&rdo;。中国西南,是满身长毛牦牛吃草的地方,是野花像地毯一样厚铺满整个草原的地方,是冰河睡了不醒的地方。怕他不愿意去,我把我心中想象的香格里拉描绘给他听。
香格里拉其实是个小镇,小镇原来叫中甸,&ldo;甸&rdo;,是草原的意思。中甸政府把小镇的名字正式改称为香格里拉,意图不难猜测,大概就是想用这个西方人熟悉的名字来吸引观光客。但是,想象一下:哪天哪个城市决定改名叫&ldo;乌托邦&rdo;,于是我们就会在机场里听见广播:&ldo;搭乘ka666飞往乌托邦的旅客请到三号门登机&rdo;;怪不怪?
藏传佛教中有&ldo;香巴拉&rdo;古国的传说,纯净的大自然中人们过着和谐、正义、幸福的生活,和汉人流传的&ldo;桃花源&rdo;一样,是一个理想国乌托邦的神话,让人憧憬,却绝不可能实现。英国作家希尔顿在1933年写了&ldo;失落的地平线&rdo;,把&ldo;寻找香格里拉&rdo;当作小说的主题,成了畅销书,又拍成电影,编成音乐剧,&ldo;香格里拉&rdo;变成跨国连锁饭店的名字,是标准的文化&ldo;产业化&rdo;的过程。晶莹剔透的高山湖泊、纯朴可爱的藏族民风、静谧深远的心灵世界,都变成具体的可以卖的货品了。我本来想说,中甸把自己的名字改为香格里拉,有点像……孔雀说自己是麒麟。何必呢?活在人们的想象里,麒麟永远焕发着无法着墨、不能言传的异样光彩;一落现实,想象马上被固化、萎缩、死亡。然而,安德烈,香格里拉都变成五星级饭店的名字了,我还该计较中甸加入这焚琴煮鹤的&ldo;文化产业化&rdo;的全球队伍吗?
迷路路迷
我还是称这小镇为中甸吧。到了中甸,我迫不及待想去看草原,&ldo;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rdo;,那无边无际的草原。还想象跟天一样大的草原上有莫名所之的野马,&ldo;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rdo;(这首诗,翻成英文可就境界全失了──没办法,安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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