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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枝看着正对着自己哭的娘,略抬头看看,自己竟躺在病床上,阳光刺得彩枝想挪身子,却一点劲儿也没有,连稍稍动动也不能。
彩枝娘急忙扶着彩枝往旁边挪挪,模糊着泪眼对彩枝笑,转身给医生让路,让医生给彩枝检查。
彩枝没听清医生说什么,只觉得脑袋里面像塞了棉花一样,软绵绵的塞着什么也想不起来,耳朵也变轻了。
彩枝看着爹送医生出去,娘就捂着嘴哭了起来。
彩枝看着娘,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心里猜想,难道我要死了吗?
彩枝娘转了一边坐在病床边,给彩枝挡住阳光,俯下身对彩枝说:“咱们明天就回家。”
彩枝点点头,心上一汪水平铺着,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能等着自己好了,然后再相亲,嫁一个差不多的人。找一门好亲事,或者说差不多的亲事。
彩枝娘这一年来最常说的就是月桂,她希望女儿比月桂嫁得稍微好那么一些,不要一个儿子接着一个儿子的生,两腿风湿弯得站不起来,还被婆婆指着鼻子骂不是东西,不孝顺,不会干活。
彩枝娘一想到月桂心就不是滋味儿,那么好一个孩子,就被老贾家糟蹋了。
彩枝娘骂:“贾秋生也是个没主意的,啥都听他妈的,是他妈跟他过一辈子,还是月桂跟他过一辈子。”
彩枝站在门口听妈骂这些话,默默地看着自己母亲一句话也没答。
她心里替月桂累,觉得月桂和她一样喘不过气来,可是每个人都是这样,嫁过去捏扁捏圆,变成一个空壳,塞进别的东西,似乎没有办法,据她所知的女人,没有一个可以逃过。
“那最后会变成什么?除了抬出去的尸体,还有绣出来的一双双鞋,生下的儿女,还剩什么呢?”
彩枝想不出答案,她呆呆地坐在屋门口,一个人想了一下午,最后彩枝在心里得出结论。
“那么就只剩下儿女了,连丰收哥也没了,所以要多多地生儿女,月桂做的是对的。”
她这时连月桂愿不愿意也忘了,只愣愣地认定,儿女才是自己死后的证明,证明自己活过,证明自己死后不是只有一座坟,一块碑,一把土,半生孤独。她是有活物留下的!
然后呢?她们再像自己一样活着?彩枝忽地就失去了希望,心里“哗”地就泄了水,没一点念头了。
彩枝养了一阵子,彩枝娘便叫来了张媒婆,将张媒婆拉到炕上叙谈。
彩枝坐在自己屋炕上,听到对面屋里的说笑声,脸上没什么神色,既不难过,也不兴奋。
彩枝娘几次抻嗓子叫彩枝过去,彩枝坐在炕上没动,她从窗户里看着娘送媒人出去,仍是原样坐在炕上,没出去说一句话。
彩枝娘掀帘子进来,彩枝仍是没反应,眼睛还在盯着窗户。
“你想怎么着?要是我和你爸一口气上不来,你怎么办?你一个人......耳朵还......”
彩枝娘说着就捂上眼睛,弯腰扶着炕沿。
彩枝看到了她头顶稀疏的白发,心里上下敲起小鼓点。
“就当我求求你,行不行?就当妈求你了,行吗?枝儿。”
彩枝听着娘的哭音,心忽然揪在一起又松开,反反复复挤出酸涩的水来,她看着泪流不止的母亲,在这个下午将自己托付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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