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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姐出嫁后,家中最难过的是我父亲。
最高兴的人,就是我二姐段世红,她看着大姐被陕北的姐夫靳向东领出家门,心里终于掀去了一块石头。
许多年来,人人都认为是她害苦了我大姐,毁了她的一生,可是现在倒好,人家不也找了婆家,风风光光在鞭炮声中嫁出去了吗。
送亲的人去了三个,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我大哥,一个是我堂姑李娴珍。
我巧子妈妈看我大姐走出家门,躲在厨房里就开始哭,一直哭得没有人劝得住,我奶奶张氏走了进来,抓着她的手说:“咱得为妮子高兴才对,嫁个好人家,遇到好男人,可以走自己的路了,我知道你舍不得,为娘一场,就算她不是你亲生的,也赛过你亲生的,嫁得是远了些,也是为她好,没有风言风语他们两口子也过得安生,我们作父母,那个不盼着儿女们过得好,你说是不是巧子?”
我巧子妈妈哭着点头,大姐这一走,山高路远,只怕轻易回不来了,我大姐李梅英从小到大为这个家吃够了苦,任劳任怨比她这个作娘的更尽心,她心里千不舍万不舍,但听了我奶奶的话多少开通起来,道理她明白,可是心里从此空落落的。
唯独我二姐段世红掩藏不住内心的喜悦,她搬进了我大姐的西厢房,再也不用和几个弟妹睡在一起了,天天服侍他们不说,还要忍受吵吵嚷嚷,最主要的是,大姐远嫁,她再也不用象以前那样心怀愧疚地面对她了。
二姐关了西厢门,开了西厢窗,对镜理红妆,净脸梳头,将雪花膏仔细匀在脸上,她已在荣城上了高中,私下里有男生给她书里夹了情书,她冷眼比较着班中的男生,没有一个入她眼的,她不光人长得漂亮,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大李庄的老人都夸赞她是个女秀才,将来说不定是要展翅高飞的金凤凰,我二姐心里美得象吃了蜜糖,自从她见到我堂姑李娴珍,看堂姑浑身的气派荣归故里打发侄女出嫁,男人一看就是有模有样的城里干部,她心底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取得象我堂姑这样的成就。
至此学习格外用心,对于家里的农活,即使放了寒暑假她也是不愿意去做的。
我父亲送亲回来,脸上有喜气,但心里和我巧子妈妈一样失落,地里开始收割庄稼,他站起身,习惯性地瞧瞧身边——我大姐李梅英的身影没有了,有几次,他在梦里唤着我大姐的名字,醒来再也睡不着,抽着旱烟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月牙。
一到饭桌上,他拿起筷子扒拉几口,忍不住叹息道:“也不知道梅英这妮子吃了没有”
我巧子妈妈知道他想念远在陕北的女儿,心里难易割舍,她何尝不是这样,大姐出嫁后,家里一下子乱起来,几个弟妹的衣服鞋袜扔得到处都是,院落再也没有往日的整洁干净,做饭也是我巧子妈妈亲自下厨房,她忙不过来去喊我二姐段世红,喊破嗓子也叫不来她——二姐正捧着小说在后院装作温习功课呢。
我大哥段世杰看在眼里,知道家里的艰难,心想赶快得找个媳妇过来帮帮我巧子妈,可是越是心急越是找不到合适的人,他又不好意思给父母张口,思来想去只好去找我小姨娘刘玉花。
“你爹妈可好?庄稼收完了没有?我才打算忙完这边的活去帮你们呢。”
我小姨娘看着这个外甥来赶紧擀长面给他吃,她知道大李庄那边今年分外忙碌,我大姐嫁了人,河滩上新挖的地里又种了近十多亩庄稼,光是收割谷子和高粱就够累人的,何况还有洋芋和包谷。她不去帮几天,只怕姐夫两口子要累趴下。
“还没有呢,小姨娘,我妈太忙了,我看她缺个帮手,世红也不帮忙,世虎和世春还小,家里连个做饭洗衣的人都没有”
我小姨娘一下子听明白了我大哥段世杰的来意。
这可不是来向她要媳妇来了吗?也难为这娃为父母着想,我小姨娘早托靠了合适的人四处寻访,离大李庄十多里的塬上正好有个闺女,模样俊,针线好,听说对父母也孝顺,就是彩礼高点,但也不离谱,我小姨娘已打算秋收后亲自去看看,没想到我大哥已经等不及了。
看来她得抓紧一些。
小姨娘柔声细语安慰了我大哥一番,告诉他秋收后就去相亲——这次有九成的把握,我大哥红着脸高兴起来,吃了三大碗长面,提着我小姨娘给我巧子妈做的包子,匆忙回了家。
今年收成好,好得超出了预料,新挖的河滩地里果然庄稼长势喜人,高粱红得象要燃烧,谷子挂着沉甸甸的穗子,洋芋挖出土个个都象大人的拳头,光荞麦一家人就割了整整三天。
我父亲和我巧子妈弯着腰在地里忙碌,我大哥段世杰往驴车上背着洋芋,堂哥李敬忠带着李敬国和段世虎帮着大人在地里捡洋芋,连最小的三姐段世春也在帮着大哥装东西,我巧子妈看看这群孩子,想起了什么,喊着问我大哥我二姐段世红在家里做什么。难得星期天,她得趁着这几个孩子把地里的庄稼在落霜前收回家。
“世红说她着凉了头疼,在家歇着呢。”
我大哥在将一袋洋芋倒在车槽里回答我巧子妈。
“回去告诉她,让把夜饭做了,把猪喂了,要是偷懒小心我回来捶她。”
我巧子妈有些生气,我父亲在一旁劝她:“二妮子说她生病不舒服,你咋这样为难她呢,——她学习要紧。”
我父亲希望我二姐将来能考上师范学校当个老师,我二姐只想当干部,不管当什么,只要吃上皇粮就是最好的事,我父亲觉得她有出息,农活是不让她做的。
当着娃们的面我巧子妈不好再说什么,这个段世红,就是个贼骨头,整天偷懒耍滑,一点都不诚实,懒还不说,天天自以为美,照八百遍镜子,学习再好还得看以后的造化,我巧子妈心想着得好好管教一下这个闺女。
我大哥段世杰回家将驴车上的东西卸下,进了屋想喝杯水,提起暖水瓶却是空的,心想这二妹在家也不知道把水烧开,自己去厨房灶上揭开锅盖倒上水,抱了柴火看院子里乱糟糟的,她在家也不知道收拾一下,整天在家啥也不做,想起大姐李梅英在时的情景,感叹着可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我大哥烧着水坐在灶前有些生气,卷了烟抽几口,却听到西厢房传来我二姐段世红在哼哼,她唱着小调在打扮自己,还没到晌午就要回城里学校去,走到院子中看到厨房中的大哥只好过来打招呼。我大哥看她的样子劈头盖脑说道:“这么早回学校你是做啥去?怕家里干活就不要回来,村里上高中的娃们都是明天早上去学校,你看看你,昨晚回来啥都不干,吃饱睡足拿了干粮和钱就走,也不怕别人笑话你!世红啊,你看看爹妈容易吗?”
我二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但她一心想着赶到城里,和同班的女同学约好一起去逛街,听说新华书店来了新的小说,她还想着去买一本,顺带给自己买一个头上别的蝴蝶卡子。
“我们有作业要做,回去还得温习功课。”
她说得冠冕堂皇理直气壮。我大哥冷笑起来,说:“你别老拿读书学习作幌子,一个懒到连家都不收拾连农活都不干的女娃子,书读多了有啥用?”
“这不用你管,你勤快你去干好了,我读书就是为了去城里当干部,那象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就知道下地干活,真是死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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