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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仍是未停,只是风小了些。陆凇跟在师父后面,随二师伯到正院去。二师伯步履沉重,与昨夜行路直若两人。陆凇但见师父发髻微微凌乱,霜色棉袍上新添了些褶子,想着师父昨夜还在发烧,今早又比自己先醒,定是没睡多久罢。正自想着,一片雪忽然落进眼里,入眼冰凉冰凉,陆凇不觉闭了下眼又睁开,师父霜色背影在雪中略显模糊,却是未见模糊那一丝疲态。陆凇顿觉心头如遇针刺,原本头痛困乏处竟是减了几分。柴房离正院并没多远,即便走上一个来回,也花费不了多大一会儿。陆凇回头看去,却见雪地上三人过处,一条小路略略成了形。
终是到了正院,四下里鸦雀无声。杭劼但见太师椅已挪到正房堂屋檐下,师父就在椅上坐着,面无表情。师父东侧是大师兄,二师兄快步趋至师父西侧身畔侍立,三师兄四师兄在东西两边,手中各竖了一杆大枪。
杭劼师徒在院中双双跪了,却听大师兄高声道:
“大胆杭劼!你目无门规,明知故犯,私自收徒,欺师瞒祖,不可饶恕!你可认罪?”
陆凇听着,暗自握了拳。杭劼仍是脊背挺直,淡淡道:
“杭劼认罪。”
孟繁章怒道:“你!”却听陆凇朗声开口:
“太师父、各位师伯在上,弟子陆凇,如太师父所说,本是罪臣之后,先祖先父早已身故,家母无端被休,不知所踪。陆凇寄人篱下,年小体弱,百无一用,六年前,我师实因情势所迫,不得已方收我为徒。弟子陆凇,幸蒙我师不弃,允纳门下,悉心教导,关爱有加,六年间虽功夫未成,然从未违抗半句师命,为人处世光明磊落,堂堂正正,无愧天地,无愧先人,无愧本门,无愧我师。日月为证,天地可鉴!师父收徒是我陆凇所迫,触犯门规处,不在我师实在我!”
陆凇说罢,便即叩首,“陆凇僭越了,恳请尊长一并处罚!只我师无辜,还望尊长莫要冤枉!弟子陆凇罪有应得,听凭惩处,虽死无怨!”
陆凇一席话情辞激切,掷地有声,当场诸人,竟是都沉默了。连杭劼也一时未及反应,待陆凇又叩首时,他才低声喝道:
“凇儿!不得胡言!”却听师父道:
“杭劼,你的性子为师焉能不知?究竟是何所迫?说罢。”
杭劼淡淡道:“自愿也好,被迫也罢,终是犯了门规,理应受罚。师父若是不认凇儿,他便算不得本门中人,也不应受门规之制,师父宅心仁厚,就让他下山回家罢。”
陆凇惊呼:“师父!”未及多言,早被杭劼横了一眼,任他再是惊怒交加,也只得愤愤低头住口。
众人听得明白,原来这师徒二人竟都是不顾自身要护对方。孟繁章见状怒道:
“你二人当我是蠢人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想甚么!”
杭劼神色如常:“师父既已知晓,又何须再问?杭劼已然认罪,师父又何须再审?但凭师父处罚,弟子毫无异议。”
孟繁章双眉拧到了一块,刚要开口,却听高嵩在旁道:
“师父,请先让弟子问问小师弟罢。”
孟繁章挥挥手,高嵩上前一步道:
“小师弟,我看得出,陆凇是个好孩子。你要护他,师父和我们也都知道。今日之事换了我们,想必也是一样护着。你就说说如何收了这孩子,师父知道个中经过,必能妥当处置的。”
高嵩字字清晰却语气温和,听去自有一般不容抗拒之力,众人也都静待杭劼回应。不料杭劼却道:
“二师兄好意,杭劼心领了。收徒无非彼此心中认可,师父收我们时,不也是一样么?除却私下收徒——师父师兄已知,杭劼又有何好说?”
高嵩无奈摇头:“小师弟,师父平素最是疼你,你私下收徒,师父问你,你又不说,你置师父于何地?你资质极好,身为师父关门弟子,肩负传承大任,犯了门规还如此应对说话,又叫本门颜面何存?”
高嵩话音未落,早被孟繁章打断:“还废甚么话!照你这样年都过了!杭劼!我再问一遍,你怎样收的他?”
杭劼一言不发。
陆凇低声唤道:“师父……”,话未及说,只见师父头微侧了,扫他一眼,他只得住了口。
见杭劼仍是不发一言,孟繁章脸色铁青,终于开口:
“杭劼,到你收徒为止,你可曾与他说知门规?”
杭劼应道:“除此而外,弟子尽与我徒说了。”
孟繁章“哼”了一声,随即又问:
“陆凇!杭劼方才所言果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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