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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暑热如流火。从南到北,一路渐觉秋凉。
运河开阔,清江浸着两岸碧山,一大一小两条船首尾相连,慢慢前行。
牵头的楼船上,东东和小南正在看阿禺钓虾,两人攀着阑干往下探头,站在船舷外的阿禺手牵丝线,腰侧的竹篓里已经有不少收获。
船舷斜上方的茶室里,赵生等四人正在玩叶子牌,牌局紧张时,连伺候茶水的仆从也笑眯眯地盯着桌面,转不开眼。
李玉函本来不会玩牌,在赵生的耐心教导下,也慢慢有了心得,竟然成了常赢的主家。
旁侧的付先生和曲枫宁都知道,李玉函能赢得这么容易,是赵生总在暗中递牌喂她,看破不说破,倒像他们一起哄着她高兴了。
时辰差不多时,大家停了手。付先生唤孩子们去温课,曲枫宁回他的小船上去看公函,伺候的仆从撤了水炉茶盘退出去,剩下赵生和李玉函对面坐着。
半月前,日夜奋战的源口人终于凑够了死活不论的三百尾红鲈,比限定时间晚了七日。运送红鲈的专船出发后,李玉函和赵生也离开了源口,曲枫宁和他们同路,于是联船而行,互相照应。
千里路途,一眼而过。再两日后,他们将在距离京都三十里的卜洲上岸,坐车入京。
最近,赵生已经开始向李玉函讲诉她要面对的局势。
京中有三大家,恽王府,齐侯广阑府和林相府。其中恽王府资历最厚,与皇室的关系往上可至太|祖旁宗,恽王府先祖以军功起家,太|祖曾赐下世袭金牌。
太|祖以后,仁宗以文治天下,一时各派学说百花齐放,都要在朝堂上争一席之地。七八中文最快^
其中以新学和道学最为突出,他们各展所长,令国力显出盛世之相。到了睦宗时,大祟已是:在内四海富足,对外邻邦和睦。
有太|祖创业,仁宗睦宗守业,得享安逸的今上登基后,依然守着先皇定好的规矩过日子,轻视了朝堂上新学派和道学派之间的矛盾。这一点,让他在后来的‘太子事变’中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十年前的太子位争夺落幕后,以林芝阳为首的道学派站到了今上身边,林芝阳就是现在的林相。而只担了一个‘中贤大夫’虚衔的齐侯是个老谋子,善博今上欢心,他的外孙是康王的遗腹子,今上的长孙,三年前封了韩国公。
每日和孩子,鱼打交道的李玉函,对政事所知肤浅,但并不妨碍她从中获取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和她有关的,是东东和爹。
李玉函的爹洛王缙是新学大家,当年与林芝阳同为参知。
太子事变后,洛王缙因坚持为太子洗冤而屡受陷害,最终只能苟活于杞山,而林芝阳却成了独相,细想就知道其中非同寻常。
对于东东而言,齐侯的外孙无疑是个威胁。他是今上的长孙,隔代立嫡长孙为皇储,这样的事是有先例的。一切在太子顺利即位之前,都是未知数。
为了东东的将来和爹的自由,太子必须成为国君。在这样的衡量下,李玉函和赵生的那些疙疙瘩瘩,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仁德二十二年七月初一,卜洲官运码头上雕车华鞍成列,其中既有恽王府的属下,也有太子府来人。太子虽不能亲自来接儿子,却做足了依仗排场,可见心中的盼望。
太子府詹事陆秉带着一众人站在靠前的位置,恽王府执事赵意排在了后面,都看着河面上的客船破浪而来。
等船靠泊了码头,船工放下下船的木梯,陆秉和赵意都靠上前去接。
赵生带着东东在前,李玉函牵着小南在后,跟着是付先生和洛周等人。曲枫宁没有凑这个热闹,从另一处私埠码头上岸了。
东东穿着绣银线的箭袖袍子,束在头顶的发髻以明珠为饰,光华夺目。虽然李玉函告诉过他会是这样的情形,那么多的陌生人还是让东东不安了。
赵生低头看着紧张的东东,将手放在了他背后。
一行人轻步下船,陆秉和赵意先向赵生行礼,再向东东,毕恭毕敬地称他‘小公子’。
东东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却依李玉函的要求去做,举止安然体面。
太子府詹事陆秉告诉赵生:太子爷想让小公子暂住在恽王府,等向圣上讨了旨意,有了封敕之后再正式接进太子府。
赵生也觉得这样更好,省了那些不清不楚的意思。恽王府执事赵意已经派人装好了行李,赵生带着李玉函和孩子们上车。
浩浩一行出了码头,恽王府车辆在前,太子府随后相送。一个时辰后,车马相连的队伍从百庆门入城,直往位于东桥边的恽王府。
镂雕的红木车窗外面,艳阳下的街市十分热闹,端坐的东东忍不住向外看,眼里跳动着好奇的光芒。
“妈,圣上就住在这里吗?”
“对。”李玉函点点头。
路旁有女郎在叫卖木兰花,声音娇美柔长。这里真的是京都啊,李玉函不禁有点恍然。
过了一座长桥,热闹的街市被抛在身后。静雅古朴的恽王府像一株孤秀擎天的老树,植根在避世安宁的金河畔。
到了王府门前,陆秉带着太子府的人马折返了。李玉函跟着赵生进府,身后有成排的仆从相随,却静寂无声,可见府中规矩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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