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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厮阿药低头应了声“是”,又悄悄将一双横波妙目瞄向杨朝客,可惜,面前这位玉树临风的杨大人却是半眼也没瞧向自己。
想起昨夜此人抱了自己狎昵之时,那是何等的缱綣风流,偏在情浓之时,给窗外一个女子那一声娇俏俏的“杨大哥”彻底打搅了好事。杨朝客骤然停下,披衣起身便循声而去。好容易等得他再回来时,就随手拿了个荷包打发了自己。这等坏煞风情的事情,让阿药此时想来仍不免抱恨。
昨日的甜蜜亲热言犹在耳,眼前也不过仍旧将自己当做个呼来喝去的寻常下人,自己却连半个怨恼的眼神也不敢有。阿药心中不平,却也只能垂下眼皮、弓着身子规规矩矩退了出去。
杨朝客此刻心中有事,哪里有心思去在意身边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男宠心中滋味如何,从窗中望去,确认院中再无旁人,回身开口就朝老罗道:“老罗,我得了消息,林芳伊那贱人如今还活在人世!”
骤然闻听此言,罗崇恩也不由一惊,心中霎时间翻转了几十几百个来回。可他到底是城府极深之人,不论心中再如何辗转颠簸,面上仍总能掩饰得滴水不漏,只仍旧恭顺垂手,等着杨朝客下面的言语。
杨朝客果然也并未要他回应,踱着步继续说道:“那丫头虽是给姓秦的带在身边养了几年,可到底也不是他的骨血。纵然姓秦的见那丫头受苦一时有几分心疼,到得关键之时,他仍旧是舍不得将那物什交出来。哼哼,可若是拿到了那林贱人在我手上,不消说施以刀斧,便是稍加鞭扑,就秦正杰那个德行,我就不信他不肯乖乖就范!”他晶亮的眸子里狠毒渐浓,一张俊俏儒雅的面容也霎时现出阴邪之色,不知是罗刹附身,还是那锦绣皮囊中原有的恶鬼瞬间浮现,“等那物什到了我手,我必定要亲手将林芳伊那贱人千刀万剐、剥皮抽筋、挫骨扬灰,方能解我心头之恨!”他咬牙一个冷笑,伸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拍,“她以为她这些年能躲藏得风雨不透?哼哼,终究还是逃不过天意报应,还不是要让落在我手上?!”
罗崇恩见他说得如此笃定,心下暗自也生出些疑惑:这时隔十二年,难道那如同一具行尸的芳伊竟然还能活在世上?水盈的盘算十分周密,自己明明已然按照吩咐将芳伊先毒哑喉咙,再以毒烟熏瞎双目,又刺聋双耳,最后将双手斩去,确认她彻底不能泄露半分之时,那女子也不过是还剩了一口气而已。可偏偏就在这布局的最后关头,消失多年的喻璞突然现身,生生就给搅了局。难不成当年水盈拿住的那个芳伊是个假的?
左右都想不出缘由,老罗便顺着杨朝客的话头问道:“咱们这十几年费了多少心思都寻不出一点踪迹,也不知那林芳伊有多大的本事,找到什么所在能藏得如此隐秘?竟然能给她一直瞒得铁桶一般?”
“她果然是本事大得很!”杨朝客恨声出口,眉心紧锁,原本白皙的容色泛出些阴森的青气,“那贱人也不知是遇到什么高人指点,竟是躲去了极偏远的滇西苗疆,这些年还做了蒙博苗的巫女”他只顾着自己发作,并不曾发觉自己身旁的老罗目光骤然一怔,“她以为如此就能躲得过我?做梦!”这后面几个字,几乎是一个个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老罗只见杨朝客的侧面,也觉他说到此处怒容有些狰狞,赶紧上前一步,躬身劝了句:“大人息怒,林芳伊欠了大人泼天的血债,便到了天涯海角也是迟早逃不脱要还的。”他眼光扫处,却瞧见杨朝客紧握的手掌边露出一点瓷白,略一思忖,便想起那是从风儿身上搜出的胭脂扣盒。罗崇恩心中凛然一动,已然存了杀机,却不露分毫,只试探着问了句:“但不知这消息从何而来?可不可靠?”
杨朝客忽然自觉失态,旋即顿了顿,轻轻咳了一声,正了正神色。并未回答这问话,只蓦地回身朝老罗道:“你既赶回来,暂时也不必理会明玉那丫头,就让姓秦的再替我养几天女儿好了。等拿了林芳伊那贱人捏在我手里,只怕就是那丫头要哭着喊着来我这里了。等到那时,他秦正杰再有本事也留不住!哼哼,倒要教他好好尝尝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滋味。”他脸色渐渐又恢复如常,踱到书案旁拿起雕骨泥金折扇,在手里轻轻敲了敲,“水灵已经派人前去深入苗疆,你此时就带人也赶去晴隆,就守在那出入苗疆的必经之路上,名义上接应水灵,实则替我好生监督着,务必要亲自将林芳伊那贱人拿到我这里。”
罗崇恩虽是也猜到或许与水灵有关,但却猜不透她此举到底是所为何故。当年水盈遭人暗算,阿修罗众几乎彻底被灭,时隔数年之后,方又听闻水凝的同胞三妹水灵召集了残余部众,勉强又重新支撑起了这个名头。这几年虽说也小有些作为,可终究难望当年项背。因着水灵早年已经破了身子,也并不敢篡夺王女之位,只仍旧借了水盈尚在人世的名头,称自己为“障月阿修罗”,代行王女之权。此番她将林芳伊的消息放给杨朝客,摆明便是要拉拢,不知到底是要作何图谋。
只可惜自家此番去到九离山并未能找到藏兰谷的入口,也并未能探明是否当真如那封密信中所述,水盈确实未死,而是这十二年都被囚禁在藏兰谷中。老罗心中有所图谋,是以不敢将此事告知杨朝客,此刻听闻此事,又担心是水灵这些年因自己不肯臣服听从调遣,是以故意引了自己远离杨朝客而暗中布局作祟,心下一时决绝不下,十分为难。
杨朝客见老罗一直不曾应诺,眉梢微微一动,旋即一笑道:“我知你当年发下毒誓,此生只侍奉水盈一人为主,是以不愿见水灵代了水盈的位子。这等忠心果然殊为难得,只是你也要明白,这些年来若非水灵独力支撑,阿修罗众只怕也早已彻底灰飞烟灭了。水灵如今想要投靠官家,正赶上安平郡王如今也有意要拉拢江湖人物,她要靠我这里来牵线搭桥。何况此次安平郡王在书信中也说,阿修罗众和洛阳的奇刀门这两个新近的入幕之宾,以后都是要指在我这里辖制。水灵巴结我尚且不及,又怎敢欺骗于我?你且放心前去,云止和阿药两个虽不及你的本事,到底也是安平郡王府里拳脚功夫拔尖儿的人物,还不至于就这几日也护不住我,你赶紧前去拿了芳伊来最是要紧。”
老罗一想到那两个貌似娇娘的妖孽小厮就觉厌恶透顶,可这等私意儿,比之纳妾收房,更加是教人说不出口,心里觉得越发地憋闷,面上却也只得应了个“是”。
一直晴好的天气骤然寒起,着实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这些日子以来,明媚的日光照得如同小阳春一般,突然就在某个午后,一下子就起了压塌天一般的阴翳。这一片浓阴持续到天色将近擦黑之时,竟然就下起了洒棉扬絮一般的大雪。
此时还不过是十月的天气,这年天气又和暖,故此树叶草木尚且还未枯黄,不过是葱茏之中略带三分橙黄,给白皑皑的大雪一压,霎是好看。只是在这经年深闭的庵中,一众女尼早已是心如死水枯井,自是无心赏看雪景,只一边赶紧忙着去寻旧年的棉衣来御寒,一边叹息着如此骤冷,厨下预备的柴火甚是不足,不知道明日煮了早上的稀粥之后,还有没有多余的干柴火能够烧午饭。
幻真在自己的旧木箱了寻摸了一阵,翻找出一件半旧的灰布薄棉袍和一件厚实些的七成新棉袍。那旧棉袍虽打了四五个补丁,到底也算是浆洗得甚是干净。幻真赶紧解了灰布素衣,将这棉衣套在里面系得紧紧的,总算是觉得暖和了不少。搓了搓冷得有些僵硬的双手,又赶忙拿过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素衣,裹起剩下的那件略厚些的棉袍,就匆匆出门而去。那木箱中再没了厚实的御寒衣物,便已然空了大半。
怀中抱着棉衣,棉衣里裹着一只装了热水的瓦罐和半碗冷饭,幻真没法不走得小心翼翼。一想到自己方才提心吊胆地溜进厨房,将给三位师父沏茶用的热水偷偷倒走了一半,心口里就还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住。自己弄不到粥,也得让幻真好歹能有口热水吃,这样冷的天气,她又是伤又是病,不吃不喝必定是熬不住的。
其实这一整日来,幻真都过得神不守舍,连念经的时候心思都飘飘忽忽地找不到根基。恍惚之中,和缓平释的诵经声里似乎也夹杂着幻空哀求的哭喊,让幻真心乱如麻如坐针毡。幻真只得再三地望向菩萨那慈悲庄严的宝相,想从那低垂的眼睑和微翘的嘴角间找寻驱散心魔的力量,想从单调重复的吟诵和的不知所谓的经文里求取内心的平和。可无论她怎么祈求怎么挣扎,耳边却总是能听到幻空的哀求。心如止水,却还抵不住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心如朽木,架不住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只要这心还在,就是死了也还是要还阳的。
走下石阶,已经推开了石门,却全然听不到幻空的哭泣声。更确切地说,就是整个石室内声息皆无。幻空无声无息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若不是墙壁上昏暗的灯火有极微弱的晃动,眼前便分明是一副鬼森森的幻象。幻真心头一震,赶忙上前,脚步都有些踉跄。放下怀中棉衣的时候,看见昨日放在幻空头边的半碗米粥全然没有动过,与碗里的木勺都凝做了白乎乎的一块。幻空合着眼,嘴角和口边的地上都有些黄色的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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