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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故事前情复杂,我们还要追溯第一回,无牙把森罗殿搅得是天翻地覆。说是如果再让他当和尚,就让九霄的天兵天将把地府森罗殿的牌匾拆成灶火板给烧了。阎君没可奈何,心思这位爷,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吩咐牛头马面,请月下老人到府邸燕叙,好茶好酒款待。月老起初一头雾水,听阎王将无牙的前后事悉数道来,便拍着胸脯保证,不就一根红线,事情妥妥的。月老是个办事人,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更加积极。只是千不该万不该,用一头红绳拴了无牙的心,另一头在野外急厕时,落在草丛,待回头找时,已无影踪。这红绳要是消了影踪,就代表一对情侣,即便天涯海角,海枯石烂也注定要在一起。月老一想,得,我还省事。看来还是关心下上次同样牵错红绳,把七仙女许配给董永的事情要紧。
从上面的事情,你要是觉得阎君没脾气,好欺负,是个软蛋,那就大错特错了。话说阎君管理阴间地府,十八层地狱,哪一处不是腥风血雨,鬼哭狼嚎。只是看惯鲜血,不得不时常提醒自己要心存善念,万不可因为一时气短,堕入魔道,失了心窍。因此为人处世,能低调则低调,反正天大的事,不就是一哈腰而已。所以阎君从不倨傲,虽贵为一方霸主,也始终奉天帝为尊。每年春节都背写文书,托太白金星交付天庭,报告一年工之得失。这年除夕,不知哪根筋抽搐,抑或是故意患浑,把无牙的事情,清清楚楚,一五一十交代在上面。天帝在灵霄殿金銮宝座上面,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翻阅奏折。随手掀开地狱上表文书一看,不对啊,这无牙凭什么办理vip贵宾卡,享受特权,死后还能保有前生记忆。这孟婆吃干饭长大的,拿薪水不务正事,知法犯法,违背天规。这无牙什么人,一颗破桃核罢了,居然仗着自己的名号,在外头四处招摇撞骗,是何道理?天帝当场在龙书案挥笔疾书,凝成玉旨:天地无私,律法万众。今朕从阎爱君处得知,幽冥世界,有奈何桥孟婆者,窃私欲,定私刑。偷免无牙死者忘魂汤水,使之跳脱轮回生死。致使天地错序,律法尽失。现将奈何桥孟婆人氏,降仙品三阶,除去仙牌,以为戒惩,期有政绩,再复仙班……。唤来玉灵神,脚踏云雾,来去如风,将玉旨当面一宣,收了孟婆的仙牌。可怜孟婆平生做事,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是十二分谨慎,上听下达,不敢有一丝含糊,等着退休金养老,老了老了,居然被踢出仙班,克扣了养老金。心生愤懑,连夜舀了一瓢忘魂水,跑到奈何桥上,趁着无牙睡梦正酣,整瓢的水,从眼耳鼻口七窍灌入。这下事情做大发了,硬生生把无牙本不聪慧的大脑,再洗了一个遍,这下真的是清清白白,彻彻底底,把可怜的者,洗成了白痴。
事情自然瞒不过无所不知的观音大士。话说观音大士禅坐南海竹林,每日静思,甚是无聊。这天看净瓶柳枝,无端叶落,掐指细细一算,原来“天凉好个秋”,是秋天到了。秋叶子随风枯落,到是提醒她,前些年,在蟠桃会上桃核化身的无牙,不知是不是又闯祸了。菩萨本领非凡,睁开千眼往人世看。此际,无牙睡在奈何桥上,正被孟婆灌忘魂水。怎奈天高地远,山长水阔,自己虽能法术分身,也来不及阻止。观音大士感叹一声,想那无牙虽是桃核转世,入我佛门,生性善良,如今再度惨遭毒手,实属不幸,相助一把也应该。又想到在苏杭一带,有个灵隐寺,寺内有名闲游僧人叫仓央,成天不务正业,斗鸡赌牌,双陆象棋,无一不通,帮忙照顾个毛孩子,应该不成问题。你问仓央是谁,也是转世投胎,了不起的大人物。
仓央有多了不起,年纪轻轻就当了灵隐寺的方丈,虽说灵隐寺就他一个和尚,那也是身兼数职不是。话说夏日烈焰,烧得江边细柳丝垂,沾水划葫芦。仓央和尚不在寺庙好好午休呆着,穿身破袈裟,跑到街上化缘。化缘是雅词,其实就是要饭。运气不错,有人在街边设施他一盆狗肉。给和尚吃狗肉,自然是戏耍与他。仓央居然随手接过,饿了好几天瘪陷下去的肚子,就差前心贴后背了。合计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想来佛主大人大量,定然不会怪罪,即便真怪罪下来,顶多日后多烧几炉香。他也不避讳人群,抱起狗肉就走,走到石桥僻静处,独自享受起来。翻骨敲髓,吃得津津有味。肚子饱了,容易犯困打盹,仓央也不挑地方,就躺在一处瓦楞堆上,将幡旗做枕,打起囫囵觉来。话说来这仓央出来化缘,身无长物,破鞋破帽,破扇破袈裟,到是有一好,就是随身的幡旗,写上行脚僧的四句偈语:
一念生尘尘似身
万法枯坐耗明灯
木鱼韶华轻虚度
观音自在换得真
佛偈的意思简单明白,就是和尚能不能得道,在于根性,死读书有什么用,兴趣才最重要。所以成佛祖,何必在寺庙,人间处处可修身,况且花无重开日,人无在少年,不乘年轻多历练,更待何时。至于如何修行得道,那是另外一个高深玄奥的课题,仓央没有答案,暂且交还给佛祖。有了这四句偈语,佛门也不能阻挡仓央冲出庙门外,一颗想往“真理”的心。
话说枫桥下微风徐徐,撩人清梦。仓央恍惚梦见山谷中彩蝶飞舞,虹霞万丈,云端处走出来法相庄严的一名女子。白衣素裹,手持净瓶,如玉人一般,脑袋不用细想,来者是观音大士。仓央慌忙近前,深鞠一躬,行了佛礼。观音大士看着仓央破衣破褂,破鞋破袜,浑身落魄,像个乞丐,先自叹了口气,紧接言道:仓央,现人世间有灵修子降世,名唤无牙,逢世渡劫,心有菩提,只是痴念未开,需要你佛法开引。你可愿意助他一臂之力?仓央翻着白眼,心里嘀咕,这不是要自己做免费奶妈吗,不行,不行,自己还想做快乐的单身汉来着。观音灵识慧眼,知道这小子是不见兔子不撒鹰,随即说道:过些时日,我会授你一套变幻法术,集诸天无穷奥妙,能减少你养育辛劳。待日后功德圆满,佛尊面前,我再提拔与你,如何?仓央忙不迭微笑,点头哈腰:菩萨,客气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请菩萨一百个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的。观音大士见不得这种势利小人,连烟雾都不化,就嘭的一声原地消失了。留下睡在乱瓦堆的仓央,忽然觉得冷雪冰刮,浑身寒毛耸立。大夏天居然被冻醒过来。许是身子懒惯了,他还不忘伸腰踢腿。眼睛没睁圆,忽听耳边一孩童啼哭声震耳,再睁眼细瞧。怎么回事!真有个被人遗弃的小婴儿,小小脸粉嘟嘟可爱,浑身披着红绫白绣带,厚棉袄再裹成一团,真像颗布头粽子。见仓央醒来,止住哭声,伸手来抓仓央脖项上的佛珠串。仓央看他对佛珠感兴趣,定是观音大士留下来的孩子无疑。想起观音大士承诺传授佛法,一串佛珠,孩子喜欢,便给他,就当生意投资好了。帮无牙脖子上挂住,念了声:阿弥陀佛,愿你佛法加持,快快长大,早日脱离苦海。无牙瓦堆中站起,环顾瞧四周无人,扯过旗幡,抱起孩子走出桥洞,往灵隐寺方向。
话说当年的灵隐寺,可不像如今建在城内,雕梁画壁,玉道金阶,而是城郊荒野有着牌匾“灵隐寺”三个字的一处破瓦房。瓦房虽破,庙堂居**奉着一座泥塑七尺高的千手观音像,面相慈祥,普渡众生,倒是两边十八罗汉,个个面目狰狞,仿佛罗刹一般。寺庙实在简陋,雨季因为屋瓦漏雨,地上还摆些铁盆石臼,接了不少水。因为收拾得不干净,百姓心思这灵隐寺,连菩萨都自身难保,更加无人关顾。仓央为寺里唯一的和尚加方丈,平时就靠这些穷苦百姓念念平安经,往生经,收些零碎香火钱,勉强啃馒头度日,如此这般,还三头两欠断炊。而且近来,苏州地界风调雨顺,百姓太平,大家都忙着合家团聚,更不来叨唠菩萨下凡,仓央和尚落魄到吃叶子啃树皮的地步,实在吃不下去,唯有出外化缘,讨口冷饭吃。今天运气好,化缘得了碗狗肉,还有观音大士的许诺,怕是自己农奴终于要翻身。仓央心里巴扎嘿的高兴,嘴里哼着小曲,红袄里的婴儿,像个金元宝似的紧紧抱在怀里。从苏州城出来,五步三赶,已经出城二三十里地。再穿过芦苇荡,翻过紫阴山,就能回到寺庙,烧水洗个热水澡。只是路远,身体难免疲乏,摸了块滑溜溜的圆石坐住。心情不错,明月里头桂花香。正此时,月辉荡漾着芦苇荡,蛙声连片。加上湖光潋滟,山色如雾,仿佛仙境一般。仓央脑海慢慢飘忽想起,白天施舍食物给他的女子,鬼灵精怪,实在调皮可爱。给他拾了盆狗肉,还嗤嗤笑问他:和尚能吃狗肉吗?仓央本想拒绝,奈何女子冰清玉洁,楚楚可怜,竟舍不得放手。女子又说:好好的食物,倒了实在可惜。不管仓央愿不愿意,也不管和尚的食戒,硬往仓央和尚怀里塞。仓央和尚面对女施主,先自怯了底气,且女菩萨一片善心,就算收下又有何妨。心里头自我安慰,寺庙没有营生,吃点残食不算什么罪过。双手托举,念了好些个“不吃咒”,到底赖不住嘴馋,吃了个盆净瓦亮。平生第一次食荤,顿觉出好来,觉得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也莫过于此,连着白天那女施主,都是天底下最亲最可爱的人。能而仓央不知,自己五脏六腑早已染上魔障,对那女子又生出万分眷恋。正这般遐想之际,旷野无人的芦苇荡,奏响起古琴悠扬,连着歌声,渺渺近乎远,又真切动听:
……
月迷星稀,芳草凄凄
娉婷玉立,歌舞为谁
月盼星辉,冰河为期
莫恋云低,琴瑟依偎
月船星归,爱恨难栖
秋叶逐飞,平野风吹
月影低回,烛火相惜
思思哀泣,红颜憔悴
月海休离,山河俱寂
怎断是非,尽然泪垂
……
觅着撩人心弦的歌声,仓央拨开芦苇丛,往沼泽深处探去。来到巨石垒堆的一片开阔地,难得坚实的地面,架起一堆篝火,眼见一妙龄女子正坐在枯木之上,自影自怜,自弹自唱。那琴音恰似一江春水,带着歌声有如梨花绽落。和着月色,那女子成了仙娥,捎带寂寞,乌发云鬓,细数年华愁。那琴也丝丝哀婉,缕缕绝情,送上风霜不肯休。仓央不知觉痴呆懵懂,先不说眼前的是鬼是仙,是精是怪,他都被震撼住,心生想往。那女子见仓央过来,衣袖轻飘,悠然自唱,也不以为意,还把身边的一壶酒用玉足踢将过来,稳当当的落在仓央近旁。仓央席地落坐,将孩子和旗幡轻放边侧,自斟自饮起来,肆意放纵快活。此刻,酒月有佳人,生生复何求。一壶酒,兑了毒药又怎样,毒药怎抵消得了眼前的温柔。女子起初还抚琴浅吟低唱,不一盏茶的功夫,莲身款款而起,挨仓央身边而坐,对饮起酒来。仓央本无意喝酒,起初假装抿两口,最后禁不起女子媚眼如刀,喝个酩酊大醉,四肢瘫痪不醒。
只是他一睡不要紧,再看芦苇荡,顿时风声鹤唳,景色骤变。那女子幻化成一白发鬼,发丝如涛,狂飞乱舞。这女子自然非是常人,乃一青衣女鬼,专吸路人血精。这女鬼做事向来谨慎,非把人放倒,绝不下手,此次却失了算,原来观音大士早在仓央身上加持了佛印,没等女鬼咬上脖项,那佛印生光,硬生生将女子伸出的爪牙给震开。那女子眼见不能成功,便扯开袍带,袖了孩子而去,欲知无牙性命如何,我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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