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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重复着这样的日子。
抬头。看着黄昏陷落地平线,看着寂静的街口和寥寥无几的行人。
入秋了,天气开始冷了。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同样站在街口的他,懵懂无知,慌乱失措。盛夏里,蝉鸣不止。
而现在入秋了。
————
他离开了那个谁也没有的家,在陌生的地方流浪。
恩市太大了,离开了城南还有城北,还有城中村和城外。城市太大了,对稚嫩的他来说,一切都太大太复杂了。
他不知道有哪里可以去,他离开那里之后的第一个晚上,睡在离家不远的一个桥洞底下,很冷,很累。
白天,他会去饭店找剩饭剩菜吃,可去了几次,店员发现他不是正经人家的小孩,便面色不善的拿着扫帚赶他走。有几次他犟在那儿,结果被那群黑衣制服叔叔带到奇怪的地方,他吓坏了,慌不择路的逃了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警察。他被带到的地方是警察局。
再过不久,桥洞被一群流浪汉占领,他龇牙咧嘴地护着自己破烂的棉絮,却被几个男人连着扇了巴掌。
他哭喊着,却被一个奇怪的男人摸了下-体,吓得张口咬了那人的手臂。然后他撒着丫子跑走了,身后的男人们哈哈大笑。
小野种就这样,辗转在不同的地方。
桥洞下、公园长椅、地下行人通道、停车场里,甚至是地铁站边,或是废弃的工厂里,与几百个流浪汉打着地铺。
闻着那令人作呕的馊味和汗臭味,进入梦乡。
他开始接触这个社会。
在别的小孩背着书包上学放学的时候,他被人贩子拐到深山里,这里的童工如同奴隶一样被人打骂,浑身都是青紫,每天有永远做不完的活,与猪猡同吃同住。在几个月后人贩子再次来“送货”的时候,他大着胆子藏在往返的货车里,最后成功逃回恩市。
再次来到这片陌生而熟悉的城市,他明白了不要相信任何一个陌生人,但代价是三个月生不如死的生活。
在别的小孩晚上乖乖在饭桌上吃热腾腾的饭菜的时候,他和几只野狗争抢着垃圾桶里的吃食,他坐在地上看着乞讨一天却连一个包子都买不起的几枚一毛硬币,冒着被小摊老板打的头破血流的风险去偷吃食,有次被人抓住,打的出气多进气少。后来他学会边跑边往嘴里塞东西吃,因为跑得慢会被抓住打,偷来的食物也会被拿走,但是进了肚子的东西却是实实在在的,那种饥肠辘辘的胃痛感逐渐消散的感觉,也是实实在在的。
再次面对这片熟悉而陌生的城市,他明白了珍惜食物不要挑食,但代价是每晚饿到肚子疼得满地打滚。
在别的小孩学会礼义廉耻背着“温良恭俭让”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了在这个社会上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他在一次一次流血的教训中明白自己的弱小,世界上无数道不善的目光以最丑恶的形式投射在他身上,他曾经差点被老男人摁在地上强-奸,他曾经看到弱小的女学生在暗巷里被流浪汉打晕然后拽走,或是在公共厕所里的男人被人打晕抢了钱财,又被人在脸上撒尿。
再次面对这片熟悉而陌生的城市,他明白了社会的铁律就是拳头与血泪,但代价是每时每刻都要惊醒着。
这个男孩从此不再善意地微笑。
他不再天真,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变得空洞,他开始不说一句话,他开始能在零下的寒风中黯然入睡,能在近四十度的烈日中捡着垃圾瓶。
他开始习惯自己身上的恶臭味。灰尘,老鼠,苍蝇,蟑螂,血渍,烟头,或是生殖器官,他睁开眼,无论看到什么,都没有当初的震惊与崩溃了。
世上丑恶种种,他已见过许多。
他明亮的眼里,现在倒映出这个世界的光影。
浑浊不堪,震耳欲聋。
————
是夜。
男孩坐在天台的边沿,低头看不远的地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警车驶来堵住了巷子口,好事的路人和警察们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谁都不知道,造成两位成年人重伤的人是个小孩儿。
他此刻就在距离众人不远的某栋居民楼里,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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