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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薄窗常翳一龛灯
王府接驾过后的第二日,逃家三个多月的五公子江碧阳竟然大模大样地回府来了。
本来依照兴宁王江廷素日的性子,逮住这个一向不成器的混账儿子,一顿狠揍是断然少不了的。下人们之中甚至还有人设局押宝,打赌这回王爷要招呼五公子的是四十板子还是六十板子,五公子是要在床上趴三个月还是五个月。这等看破鼓挨捶的事情,着实叫没钱看戏的下人们偷偷期待了一番。
可是这赌局买定离手之后,结局却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江王爷竟然只是罚五公子在祠堂里跪了一日,之后就将他关进挂着“四不斋”匾额的书房里禁足一个月,仅此而已。这等浮皮潦草的处罚,相对于之前五公子的种种遭际,实在是从轻从轻再从轻了。
众人惊讶过后,又都不得不钦佩这位五公子的聪明,此人单单能挑准了这个时机回来,可见也是将他老爹算计个团团转了。这倒不是说江王爷有多偏疼这个不争气的小儿子,实在是此番情况与众不同:一来是因为王府大公子江逸阳一回来就得了皇帝亲口加封世子,还赏了太子詹事府的四品职衔,不仅堵了那些要用逸阳悔婚之事做文章之人的口舌,还显示出皇帝希望逸阳能与太子多多亲近的意思,这实在令江王爷喜出望外;二来就是江廷刚刚从外面长途跋涉奔波回来,一口气没喘匀就忙着接驾及朝内的诸般繁琐事宜,又连续二十多日被折腾了个昏天黑地,竟是连一个整觉都没睡过。江王爷虽说素日身体强健,这回也着实是累得不成,哪里还能有力气再跟这个一向不肯循规蹈矩的小儿子生气算账?莫说他只是偷了卢姨娘的体己钱跑到外面悠游,恐怕这回就是他偷了江王爷心爱的《快雪时晴帖》拿去糊窗户,他老爹也顾及不得了,眼前要务,莫过于先睡几天安稳觉缓缓神儿再说了。
不过说是能略微歇歇,也照样还是有一大摊子事情。皇帝和贵妃是回宫去了,可这王府上上下下还有多少事情都等着收拾打点,就是咬着牙,也还得撑着一番辛苦,就是累死,也得等忙完了你再死。如此又直直折腾了七、八日,众人才算是能歇一歇闲。
这七、八日里,一向清静的西院之中也有诸多事情要忙,可与其他处不同,这里的忙,忙得众人心惊胆战。
首先就是皇帝都开口说让逸阳纳妾,兴宁王府自然也就不能再将风儿和桐儿都还当做丫头,姨娘也得有姨娘相应的待遇。
王妃琢磨一番,吩咐将西院东南角的“听雪阁”收拾出来给桐儿居住,又额外加了两个丫头过去伺候,另外特意挑了个离西院远些的“望秋阁”给风儿居住。
风儿这些日子来一直提不起精神,更无所谓旁人要将自己挪去哪里居住,反正不过都是虚耗日子罢了。不料一向温和谦恭的大公子江逸阳却一反常态,三两句冷语就把来传话的裴妈妈给倔了回去,后来王妃也来劝过,最后,反正就是一句话:不让风儿搬出正房。
王妃无奈,又不敢惊动王爷,只得又叫人将西院西南角门外那半个荒废院子好好收拾了一下,只将风儿带来的箱笼搬了两个过去,也算是给新姨娘秦氏一个名义上的住处,而风儿仍旧还住在正房之中。
众人心中难免不对风儿愈发鄙夷:兴宁王世子江逸阳终归是要娶一位正妃的,到那时候,秦姨娘迟早不还是要从正房里搬出来?真是厚脸皮。
第二件事情,是既然是过了明路做了妾室,风儿和桐儿就也须得按照规矩,跟江王爷的诸位侧妃妾室一样,每日里去给王妃问安,也须得有人来教她们些姨娘该懂得的礼节。不想,风儿那边又是逸阳开口拒绝,王妃又是无奈,只得说既然风儿要照顾大公子养伤,这期间就将问安的规矩就都免了。
那两件倒也罢了,对一众下人而言,最最切身、也最最麻烦的,莫过于称呼问题。
“听雪阁”那边的桐儿好说,将“桐儿姑娘”改称做“黄姨娘”就是了;可风儿这边……宝心按照规矩朝风儿叫了一声“秦姨娘”,结果是直接就被大公子轰出屋去,罚她跪在西院门口整整一日。
有了这个杀一儆百的例子,下人们哪个都再没胆子去惹这个大麻烦,在西院里,仍旧是对风儿称呼“夫人”。虽明知道不合规矩,可一想到大公子当时那气得发青的脸色,众人都觉得还是暂时顺着大公子的意思比较妥当。
看大公子当时那副脸色,估计要不是因为宝心是王妃所赐,大公子非叫人将她拉出去拍一顿板子不可。不过就是如此,宝心也是从没如此丢人现眼过,旁的不说,跪在那人来人往的路边上,可不就是活生生地示众?就算旁人晓得她的委屈,可另一方面,旁人也都瞧明白了她在大公子心里毫无地位可言。
宝心心里委屈难过,回去哭得眼泪都干了,一连三日不吃不喝,病得抬不起头来。最后还是裴妈妈亲自来劝了又劝,总算是才肯张口喝了几口稀粥。
众人都不解大公子如何突然就变了脾气,难道这皇帝亲封世子的荣光,就还抵不过让风儿姑娘做姨娘这事么?可谁也都瞧得出大公子近来心绪极是不好,对哪个也不留面子,所以无不想法子避开他,唯恐不知哪里就触他的霉头。大伙儿都能绕道就绕道,能不上前就不上前,是以整个西院里,就异常的清静。
本来么,大公子养伤,自然还是清静些的好。
自从那日见到木婆婆,让风儿想起了一些旧事,有些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有些又十分恍惚,似乎都是些零星的断线和散碎珠子,左思右想,却怎么也穿不成一个完整的过去。可自己这空壳子一般的身子却是能让自己心知肚明的,既然已经明了生死之间不过只剩下相距一线,也不由得万念俱灰,对周遭种种也就更不关心。只是偶尔还想起来让长生叫来雨墨,问他给木婆婆送银子的时候记不记得买些吃食,又问给木婆婆请了大夫吃了药可曾见好,还有,就是问木婆婆那里有没有陆婉娘的消息。
逸阳从心里觉得亏欠风儿,想开口说几句话安慰一下风儿,更想也安慰一下自己,可又着实害怕听到风儿满不在乎地提及生死,一腔子话都堵在心口里,饮食睡眠都渐渐不济,人也越发现出些憔悴模样。
逸阳和风儿虽然每日都守在一处,却是各自却都怀了许多说不出口的心事,二人之间反倒没什么言语了。
这天晚上,已然将近四更天,逸阳还是久久未能入眠。
风儿还是一贯的睡不安稳,在逸阳怀里睡了一会子,就推开逸阳的怀抱,翻过身去。逸阳伸出手,小心翼翼放在她肩头上,只觉得那肩膀又单薄了些,硬硬的骨头有些硌手,不由得又想起风儿小时候与自己同睡的情形。
那时候的风儿,躺上床还规矩,睡着了就是另一个模样。常常像个小肉团子似的蜷着身子,将一张床占去大半,翻身踢腿伸胳膊,一忽儿踢被子,一忽儿又将被子团成个球抱在怀里,一时扎进逸阳怀里,将口鼻都贴在逸阳胸口上,一时又一把推开自己,给逸阳一个蜷曲的脊背,一个晚上不知她要折腾几十个来回。逸阳起初实在是厌烦她如此不安生,连累自己也不得好睡,可风儿一向怕黑,又容易做噩梦,放她独睡也实在是不能放心。日子一长,逸阳倒也竟然渐渐习惯了,每每怀里抱着那个软绵绵的小身子,反倒会觉得很是安心。
逸阳努力用胳膊支起上半截身子,见风儿合眼睡着,呼吸也很轻很均匀。窗外的月光透过鲛绡纱帐,烟雾般弥漫下来,让风儿的面容愈发苍白愈发模糊,只有她额头上那个乌黑的字迹,反倒愈发清晰刺目。
逸阳怔怔瞧了好一会子,几乎是无声地叹出口气,低低声音说道:“风儿,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暮宇,也对不住师父。”伤心一起,竟自落下泪来,只是他一连几日心里憋得实在太过难受,还是极轻地说道,“风儿,我心里只有你,我只想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年来我都是这个心思,从没改变过分毫。”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眼中的泪,“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也并不心甘情愿嫁给我,你心里没有我,我也知道。我原本说,只要能用我的血护着你的性命,你爱不爱我我都不在乎。可如今,这个言而无信却是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补偿你,我恨不能有一日把我这颗心剖出来捧给你,让你明白我这些年心里想的念的都是你。我心里装不下别人,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哪怕我不得已再娶另一个女人做我的正妃,也决然不会……这些年我都一直盼着,盼着能有一天,你也会爱上我,哪怕不那么爱,只要在乎我一点就好,一点点就好。可如今,我反倒宁愿你一点也不在乎我,我怕你失望伤心。我可以不要你的身子,也可以不要你的心,我能护住你就好……无论如何,我都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我不能让你有半分危险。如果再有任何劫数,只求都应在我身上,我不要再让你受半分委屈,不要再让你落一滴眼泪……老天,求求你成全我这点子自私。”
这些话,在风儿醒着的时候,逸阳憋了许久,却始终也没有勇气说给她。此时,在这暗夜里,低低说出来,说给沉睡中的风儿,也算是了却了个心愿罢。
逸阳无声地叹息一声,悄无声息地躺下身子,凑近风儿,极小心地拿过风儿一只手,握在自己手里,合上眼,睡去。
生同衾,死同葬。
希望有一日,也能这样,就牵着手躺在黑暗的棺椁中,永不分离。
过了许久,风儿合敛的眼角边,渐渐沁出一颗大大的泪珠,那泪珠映着惨淡的月光,水晶一般。忽然,那蓄满月光的水晶珠子,倏忽滚落在枕头上,瞬间粉碎,砸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暗夜里,震得清冷如水的月光也轻轻抖了一抖,随即,碎做满地的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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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阳,你一腔子心里话,当了面不能说,那就让你在夜里说罢。
风儿,我希望你听到了。
你和他之间,到头来是谁辜负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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