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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昏暗下去,雨却还没有半点要止歇的意思。
整个西院之中,空荡荡地没有半点儿人声,除了廊檐边沥沥垂落的一长溜儿雨帘还有些许生气,连廊檐下瓦盆中的金鱼都沉到了水底,静静地似乎已经沉沉睡去。还未到掌灯时分,正屋中已经很是昏暗,让所有事物都黯淡了颜色模糊了轮廓。萧萧瑟瑟的雨一连下了大半日,更显出些深秋时节才有的潮湿阴凉。
长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提前给屋里点上了蜡烛,见风儿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桌旁,怀抱着黑猫夜儿,似乎仍是在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发呆。
长生在门旁愣愣站了一会子,又到院子里四下瞧了又瞧,还是没看见其他人的半点踪影,心里越发惶惑,自己也是忒大意,竟没留心从何时起,这偌大的一个西院里竟只剩下了自己和风儿两个人,其余旁人可都去了哪里呢?
低着头又走进屋来,长生犹豫了半日想开口,可抬头看风儿始终都是一副魂飞天外全不在意的模样,又只能还是忍下了。想出院去问问旁人,可大公子曾再三叮嘱过,夫人身边片刻也不能可离了人,自己若是出去,那岂不就是将她独自留在这空落落的院中无人陪伴?
长生坐立不安地直盼到晚饭时分,总算看见宝辞带着赏荷和采莲进得院来。可她们径直进了屋,手脚麻利却悄无声息地将晚饭摆好,躬身说了句“请风儿姑娘用饭”,立刻就转身出屋,沿着廊子朝院门而去,显见得是片刻也不想在这里停留。
长生看一直书桌旁呆坐的风儿仍是不开口也不动,实在忍不住,只得舍下风儿,快步跑出屋追上宝辞,跟在身后问:“宝辞姐姐,请问你可知道,这院中的其他人都去了哪里?”
宝辞对这个傻乎乎没眼色的长生一贯是连正眼也懒得瞧一下,脚步半点也不停,只冷冷道:“你还是一门心思伺候你家姑娘的好,咱们这府里的人和事情,都还轮不到你一个外来的丫头闲吃萝卜淡操心。”
长生吃了这狠狠的一噎,登时红了脸,可实在是惶惑不安,又追上了几步,嗫嚅了半晌,可又不知还能如何开口相问。
宝辞用眼角瞥见长生那一副不说难受、说又不敢的小家子气模样,更懒得搭理她,干脆加快脚步,领着自己的两个小丫头径直出院而去。
长生站在院门口,直看着宝辞带着赏荷和采莲沿着廊子一路去了,却什么也没有问到,只好垂头丧气又走回屋中。
走进屋来,见风儿正用两根手指拈了一支毛笔,在书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夜儿,那猫儿方才正闲得难受,此时见终于有人陪它玩耍,十分开心地用两只前爪扑着那毛笔来回做耍,不时发出些“喵呜”的得意叫声。
长生端过温水,上前伺候风儿洗手,轻声劝道:“夫人,吃饭罢,今天晚上大公子只怕又是不回来了。夫人昨夜睡得极不安稳,这会子吃了饭就早些歇下罢。”
风儿顺手丢下毛笔,却没去盆里洗手,而是走到窗边,朝着窗外望了望,又走到门旁,扶着门看廊檐外重重叠叠的雨丝,愣愣地又出了神,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长生只好放下水盆,等了半晌,见风儿一言不发,便跟到她身后。望着阴翳渐浓的天色和漫天漫地的白雨,长生也不由得想起了许多往事。
忽听得传来瓷勺轻轻碰击盘子的“咣啷”一声,声音不大,长生赶忙回头看去,却见黑猫夜儿正跳在桌上,伸着舌头偷偷去喝海碗中的茭白云腿汤。长生大惊,“哎呀”一声惊叫,却不想那猫儿正在偷吃之时原本就做贼心虚,给长生这叫声一惊,登时吓得双腿狠狠一蹬,慌忙就要跳走,只听得“哗啦”连声,将桌上的碗盘蹬踹得东倒西歪,纷纷落地。
长生见闯了祸,惊了个目瞪口呆,再看了一眼循声瞧过来的风儿,更是吓得白了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都是奴婢不小心,奴婢……”
风儿抬眼瞧夜儿,只见它早已逃到墙角的花盆后躲起来,又看了看吓得浑身发抖不知所措的长生,走过去弯腰拉起她,轻声说道:“别怕,旁人问起来,就说是我砸的。”说完就放手转过身去,仍旧又走回门旁,愣愣看着外面的雨。
长生看看狼藉的桌上,只有两个素菜不曾打翻,怯怯问道:“那——要不我去跟她们说说,再做些菜来可好?夫人还没吃晚饭呢。”
风儿也不回头,随口说了句:“我不饿,不吃了。”慢慢跨出门,走到廊下去掀起竹篾编的盖子,看着瓦盆里的金鱼,闷声自语道:“大师哥既然不回来,谁还管我吃不吃晚饭。”
长生见她出了屋,赶忙跑去取了件长衣追过去,小心披在风儿身上:“夫人,癸水还没净,万万受不得寒凉,还是进屋去罢。大公子吩咐过,若是要看金鱼,让奴婢给夫人搬进屋里去看。”
风儿愣愣望着瓦盆里碧绿水草之间的那几条龙种金鱼,鱼儿在水中蓦然见到人影,这才拖起长尾缓缓游曳。过了好半晌,风儿向着水面呆呆问道:“大师哥有两天没回来了是么?”
长生抬眼朝门窗紧闭的书房望了望,掰着手指头想了想,这才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风儿缓缓抬起头来,也顺着的长生的目光看向书房,又黯然垂下眸子,喃喃自语:“是我又做错事了么?”
长生知道自己劝不动风儿进屋,只得赶忙返身进屋,一边将桌上翻洒得一片狼藉的碗盘都收拾打扫了,一边不住伸脖抬头,朝站在廊檐下看雨的风儿瞧上一眼,只怕她又四处乱走。风儿昨夜辗转,略一睡着又惊醒了四、五回,几乎不得安眠,这一整天都见她精神越发恍惚,长生怕她出事,寸步都不敢离开左右。总算熬得看见风儿神不守舍地踱进得屋来,又在桌边坐下,抽了张纸写起字来,长生这才算放下心来。
一直等到了天近定更,还是不见有人来取走食具,院中其他人更是一个也不见回来,长生一会子到院里张望,一会子又在屋里打转。不见旁人又不明就里的不安,再加上此时害怕旁人问起为何打碎碗盘的惴惴,让长生只觉得自己就是热锅上的一只小蚂蚁,从头到脚都是走投无路的难受。
犹豫了好一阵,长生才大着胆子凑过去,小声问风儿:“夫人,院子里的其他姐姐们都出去了,要不,还是奴婢收拾了碗盘给送回去?顺便去问问宝辞姐姐,看看今晚的红糖赤豆鸡蛋可做好了。只是……求夫人可万万不要出屋去,要不大公子回来知道了,必定要生气。”
风儿也不抬头,只“嗯”了一声,写完一张纸,顺手就揉做一团,丢在桌上,拿起另一张纸再写。
长生独自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在通往西院旁侧跨院小厨房的廊子里,一路上都在寻思着该如何向宝辞解释打碎几件碗盘的原因。
天早已经黑透了,雨虽然小了些,可还是不停,整个跨院里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也没有什么动静,只有朝西的一间小屋里还有灯光亮着,走近时听见似乎还有人在说话。长生循声走过去,远远看见屋门没关,采莲正在灯下剥杏仁,赏荷正守着炉子上的小锅,漫天的冷雨中,从屋中飘出赤豆和红糖的香味,更是让人觉得又暖又甜。
长生双手捧着碗盘,又没有灯笼照亮,只怕失足滑跌了再闯祸,走得越发小心。到了窗边,正思忖着采莲似乎素日还好说话些,是不是该跟她先打招呼,却听那屋中赏荷在低声抱怨:“既是王爷都亲口发下话来,说那风儿姑娘就和桐儿一样都做了通房丫头,那干嘛还让咱们伺候她?她又怎么好意思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还在正房里住着?她还真当自己是‘夫人’了?”
长生一听“王爷发话”,不由得双手一抖,险一险滑脱了手中的托盘。好在声音不大,屋中二人也并未听见,长生赶忙躲在窗旁的暗影中,细听赏荷说话。
却听采莲说道:“大伙儿如今对那位都是避之唯恐不及,你可千万别多事。王妃既然说谁也不许去惊动那位,可都只是为了心疼大公子,只怕他伤成那个样子再添烦心。我下半晌听宝意姐姐跟宝辞姐姐说,大公子昨日被关进仓房之前还求王妃娘娘,说万万不可将他的境况告诉那个风儿姑娘,王妃娘娘当时哭得什么似的,哪还有个不答应下来的道理?”采莲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赏荷,我还听说,大公子给打得皮开肉绽的,红呼呼的血流了一大片,好惨啊。大夫治伤的时候,大公子疼得头上的汗珠子有黄豆那么大,牙齿咬得咯吱吱响,连大夫都直劝大公子,说如此太过强忍疼痛会伤到心脉,可大公子就是一声也不出。”
赏荷甚是不屑地“嗤”了一声:“你听宝意说得跟亲眼在旁见着似的,其实,她也全是听说的。昨日她和宝心两个跟过去要伺候大公子,都叫大公子给挡出去了。说是不惯让女子近身,不要她两个伺候,江管家只好把雨墨和竹烟两个小厮派过去。我说的是真的,采莲你别不信,这可是我去给王妃娘娘送莲子银耳羹的时候,亲耳听见江管家正给王妃娘娘回话呢。”她嘻嘻笑了两声,又小声道,“你说,难不成咱们这个潘安宋玉一般的大公子,竟是个断袖?哈,我说那个风儿怎么瞧上去男不男女不女的。”
采莲也忍不住“喷儿”地笑出声儿来:“赏荷你个疯丫头,这等话你也敢说!”轻轻笑了几声,又压低声音道:“我倒是觉着,是大公子当真不习惯让女子近身伺候罢,何况,还是伤在……那个地方。”
“那又如何?五公子给王爷打得爬不起身的时候,哪回不是碧落姐姐日夜不离身地伺候他?何况宝意姐姐和宝心姐姐本来就是王妃给了大公子的屋里人,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除非啊,除非就是大公子根本没瞧上她两个。”赏荷说得有些得意,声音也又略大了些,“说来也真是奇怪,大公子看不上宝意姐姐和宝心姐姐,难不成倒看得上桐儿那个外来的?看她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咱们这大公子的眼光真能就如此不济?”
采莲赶忙拉住赏荷:“你小声些,给人听见私底下议论主子,咱两个都要倒霉。我好心劝你一句,你可是要想方设法躲着那个桐儿远远的才好。”沉了沉,还是忍不住道,“我偷偷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可万万不许告诉了旁人去。”
直等赏荷指着天发了个“嘴上张疔”的毒誓,采莲才低低声音说道:“我亲眼瞧见,她朝风儿姑娘屋中的云片霜糖里下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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