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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又换成了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正满目忧伤地轻说着话,他的声音甚是低缓,也带着沉沉的伤感,仿佛悠远的琴音:“……是师父对不住你,让你受了这许多苦楚和委屈,更是对不住你娘。”他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阵,又继续说道,“风儿,师父一直都希望能护得你周全,好歹也不辜负了你娘的托付,可如今你却成了这副模样。风儿,你醒过来,师父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你再送去无相庵,更不会再让杨朝客带了你走。师父对不住你娘,这十几年,你娘也不知是怎么煎熬过来的……只盼着苍天垂怜,日后有幸能让你们母女见上一面。”他脸上的憔悴和哀伤毕现,眉心上刻着一道深深的纹路。
我也同样懒得去想这个中年男人是谁,也懒得去想他的这些话是在说给谁听。
我是一棵树,一棵等死的树。
可不知怎的,他每说一句“你娘”,这两个字就仿佛是一把无形的利刃,朝我的心口深处狠狠剜一下,好疼……随着每一下疼痛,就仿佛有一些什么事情要拼命挤进我的脑子。
我太累了,我的整个身子、整个魂灵都乏累得恨不能立时魂飞魄散,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睁开眼睛,如果我能合上眼,我就能够不看、不听、也不想,就像一棵树,一棵在漫天风雪里将死的树。
可我不能动,一动也不能动,想合上眼睛也不能,更没有死人那等彻底清净的好福气。
于是我拼命躲避,拼命抗拒,甚至拼命哀求。
我已经是一棵等死的树,不要再让我听见什么,想起什么,我已经心甘情愿被孤零零埋在黑乎乎的泥土里化为糟朽,只求不要让我带着那些记忆。
其实,等死也不是很糟糕,更糟糕的是盼着望着求着都等不到死。
也不知挣扎了多久,反正我又输了,我彻底筋疲力尽。于是,那些东西终于还是挤进了我的脑子。
我想起了眼前的这个人是我师父,他曾经将我视如珍宝,我曾经无比郑重地将一块墨色的玉放在他手中——那块玉曾经比我的性命还要紧。
如今,我想向他要回那块玉。
没有那块玉,就没有人能认出我是风儿;自从我走出那个荒凉的道观,因为有名无姓,我总是给人嘲笑任人轻贱,如今,若是我连风儿也不是,那我这等连名字也没有的孤魂野鬼,只怕是……
正想到此,我听见耳边传来一个怒冲冲的质问声音:“你说话怎的不算数?你不是要跟着幻真、去做她妹子香香么?怎么还要厚着脸皮留下霸占着风儿的身子?你耍赖,你是赖皮小狗变的!”又是那个黑色的影子,就是她要做风儿。
果然,一个黑色的影子渐渐清晰出来,正是那个墨色衣裤的女娃子,她大咧咧在床头一坐,抱着肩膀,噘着嘴歪着头,斜着眼睛瞪着我,满脸都是不高兴:“你干嘛还要赖在这儿?你干嘛不跟了幻真走?”
我很想开口告诉她,我是给幻真姐姐丢下的,还很想告诉她,若是幻真姐姐在走之前,能做做好事先用绳子勒死我,我就会比现在好受得多。可我是一棵树,所以我一动也不能动,也不能开口。
而且,我也知道,幻真姐姐死了,那么她就可以见到她亲妹子香香了,就是我跟了她去,待得到阴曹地府里,看着人家姐妹家人团聚,我呢?我呢!我该怎么办?我又该去哪里?
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老师父曾经教我的念过一阙词,其中有一句“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我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这词句通俗,便觉索然无味,心里大大鄙视了一番“这等无聊词句也要我背”,此时想起来,方悟出个中感伤和颓然。想来等我死了,也必定是个“无处话凄凉”的孤魂野鬼罢。
那女孩子却全然不管我此时如何心如刀绞,只是自顾自朝我大发脾气:“你倒是说话啊?你要是想跟小爷我耍赖,小爷可不吃你这一套。你不是说过,就是想走的时候拿了那块玉、穿那件绣花衣裳么?如今他们已经不会把你埋在塔下面了,也会有人记得埋你的时候给你带着那块玉跟那件绣花衣裳,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你既然不要做杨明玉,那你就做香香好了,干嘛还要霸着风儿的身子不走呢?风儿就是杨明玉,你……”
“风儿不是杨明玉!”
这打断黑衣女孩说话的声音好生熟悉,我急忙循声望去,却见幻真姐姐正朝我走来,她手里还牵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小女童。
不,那不是尼姑幻真,是阿芝姐姐,因为她不再是那个一身灰布素衣的光头尼姑,而是和她手中牵着的小女孩一样,都穿着一身簇新的蓝布裤褂,头上梳着长及腰际的辫子,虽然仍旧是面容黄瘦憔悴,可还是比她光头的样子好看了许多。她手里牵着的小女童个子小小,却甚是乖巧可爱,一双大眼睛时不时地瞧向阿芝姐姐的脸,她梳着两条小辫子,辫梢儿上系着猩红的头绳,她一只手紧紧攥着阿芝姐姐的手,另一只手则仍是握着一枝开满桃花的枝条。
阿芝姐姐走到我床旁,朝我笑笑,那张脸上又是一副慈爱、平和和几分庄严的神情:“风儿,我找到香香了,我们就要回家去了,过来瞧瞧你,以后,只怕咱们再见面也难了。”说罢,她又转就朝一旁的黑衣女孩道:“别闹脾气了,你也回家去罢。”然后,又朝我叮嘱道:“风儿,千万记着,你不是杨明玉,也不是何香香,你就做你的风儿罢,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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