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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成很真诚他说:&ldo;我常看到别人这样不好、那样不好,自己却是顶美的。现在听了许多自我检讨和群众的批判,才看到别人和我一样的自以为是,也就是说,我正和别人一样地这样不好、那样不对。我得客观地好好检查自己,希望能得到群众的帮助。&rdo;丁宝桂忽然明白,这是个表态的会,忙也说,他赞成&ldo;洗心革面&rdo;的辞儿,说他听了这许多检讨和批判,感到非常惶恐,自惭糊涂半生,一向没有认识自己,渴望群众给他帮助,让他自新。
朱千里忙也郑重声明:他需要群众的帮助和启发,让他能找到自新的途径。
范凡赞许了各位先生的觉悟,宣布散会。散会后,他和到会旁听的几人磋商一番,安排怎么给予帮助和启发。
第三章也许丁宝桂的问题最简单,也许丁宝桂的思想最落后,他是第一个得以启发和帮助的人。
会仍在会议室开。到会的人不多,只坐满了中间长桌的周围。几个等待洗澡的&ldo;老先生&rdo;都到了。他们没看见一个同组的熟人。参加这个会的都只在大会上见过几面,大约都是些理论组和现当代组的进步干部。丁宝桂看着一个个半陌生的脸都漠无表情‐‐不仅冷漠,还带些鄙夷,或者竟是敌意,不免惴惴不安。
主席是一位剃了光头的中年干部,丁宝桂也不知他的姓名。他说明这个会是应丁先生的要求,给他点儿启发和帮助。丁宝桂对&ldo;帮助&rdo;二字另有见地。他认为帮助就是骂,就是围攻,所以像一头待宰的猪,抖索索地等待开刀。
经过一番静默,一个微弱的声音迟迟疑疑提出一个问题:&ldo;丁先生对共产党是什么看法?&rdo;丁宝桂暗暗松了一口气,忙回答说:&ldo;共产党是全国人民的大救星。&rdo;长桌四周一个个冷漠的脸上立刻凝出一层厚厚的霜。
丁宝桂以为自己回答太简略,忙热情歌颂一番,连&ldo;推倒一座大山&rdo;都背出来。可是谁也不理他,谁都没有表情。
丁宝桂慌了。他答得对吗?&ldo;很不够&rdo;吗?他停顿了一下说:&ldo;请再问吧。&rdo;好像他是面对一群严峻的考官。
主席说:&ldo;行了,丁先生显然不需要启发或帮助。散会。&rdo;丁宝桂着急说:&ldo;请不吝指教,给我帮助呀!&rdo;主席说:&ldo;丁先生,你还没有端正态度,你还在抗拒!&rdo;长桌周围的人都合上笔记本,纷纷站起来。
丁室桂好似的丈八的金刚,摸不着头脑。他想:&ldo;你们问我,我马上回答了,还是抗拒吗?该怎么着才算端正态度呀?&rdo;当然他只是心上纳闷,并不敢问。
余楠忙说:&ldo;请在座在给我一点启发和帮助吧。&rdo;杜丽琳也说:&ldo;我们都等待帮助和启发呢。&rdo;主席做手势叫大家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声音诧怪说:&ldo;听说有的夫妻,吵架都用英语。&rdo;许彦成瞪着眼问:&ldo;谁说的?&rdo;没人回答。合上的笔记本压根儿没打开,到会的人都呆着脸陆续散出,连主席也走了。剩下五个肮脏的&ldo;浴客&rdo;面面相觑。
丽琳埋怨说:&ldo;彦成,你懂不懂?这是启发。&rdo;余楠也埋怨说:&ldo;瞧,好像我们都在抗拒似的。&rdo;朱千里很聪明地耸耸肩,做了个法兰西式的姿势,表示鄙夷不屑。
五个人垂丧气,四散回家。
过了一天,才第二次开会。这次是启发和帮助余楠。到会的人比帮助和启发丁宝桂的那次会上多,沿墙的椅子都坐满了。外文组的几个年轻人都出席,只是一个也没有开口。
主席仍旧是那位剃光头的中年干部。余楠表示自己已端正了态度,要求同志们给予启发和帮助。
第一个启发,和丁宝桂所得的一模一样。余楠点点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
有人谨慎地问:&ldo;余先生也是留美的?&rdo;余楠好像参禅有所彻悟,又点点头记下。
&ldo;听说余先生是神童。&rdo;余楠得意得差点儿要谦逊几句,可是他及时制止了自己,仍然摆出参禅的姿态,一面细参句意,一面走笔记下。
忽有人问:&ldo;余先生是什么时候到社的?&rdo;余楠觉得一颗心沉重地一跳,不禁重复了人家的问句:&ldo;什么时候到社的?&rdo;问的人不多说,只重复一遍:&ldo;什么时候到社的?&rdo;余楠不及点头,慌忙记下。
好像给他的启发已经够多,没人再理会他。
就在这同一个会上,接下受启发的是朱千里。很多人踊跃提问:&ldo;朱先生哪年回国的?&rdo;&ldo;朱先生为什么回国?&rdo;&ldo;朱先生有很多著作吧?&rdo;&ldo;什么时候写的?&rdo;&ldo;朱先生是名教授,啊?&rdo;&ldo;朱先生对抗美援朝怎么看法?&rdo;&ldo;朱先生还有个洋夫人呢,是不是?&rdo;&ldo;朱先生的稿费不少吧?&rdo;朱千里从容一一记下。他收获丰富,暗暗得意。
有人对许彦成和杜丽琳也提出一个问题,问他们为什么回国。
以后大家便不说话了。
丁宝桂哭丧着脸对自己辩解说:&ldo;我上次不是抗拒。&rdo;可是谁也不理他。
这天的会,就此结束。
许彦成回家说:&ldo;我还是不懂。当然我也没有开口。&rdo;为什么回国?&ldo;这又有什么奥妙?夫妻吵架用英语,又怎么着?咱们这一阵子压根儿没吵架。准是李妈听见咱们说英语,就胡说咱们吵架。&rdo;丽琳说:&ldo;我想他们准来盘问过咱们的李妈。因为我听说他们都动员爱人帮助洗澡。他们没来动员我,大约咱们是同在一组,对我来问这问那,怕漏了底。&rdo;彦成皱眉说:&ldo;也不知李妈胡说了些什么。&rdo;丽琳说:&ldo;他们要提什么问题,总是拐弯儿抹角地提一下,叫你好好想想。反正每一句话里,都埋着一款罪状,叫你自己招供。&rdo;彦成忽有所悟:&ldo;我想,丽琳,&rdo;吵架也用英语&ldo;和&rdo;月亮也是外国的圆&ldo;一个调儿。就是说,咱们是&rdo;洋奴&ldo;‐‐这话我可不服!咱们倒是洋奴了!&rdo;&ldo;留学的不是洋奴是什么?&rdo;&ldo;洋奴为什么不留在外国呢?&rdo;&ldo;留在外国无路可走,回国有利可图,还可以捞资本,冒充进步。&rdo;彦成想一想说:&ldo;哦!进步包袱!&rdo;他叹气想:&ldo;为什么老把最坏的心思来冤我们呢?&rdo;丽琳说:&ldo;你不是要求客观吗?你得用他们的目光来衡量自己‐‐你总归是最腐朽肮脏的人。&rdo;&ldo;资产阶级没有好人。争求好,全是虚假,全是骗人!&rdo;彦成不服气。
丽琳忽然聪明了。&ldo;也许他们没错。比如我吧,我自以为美,人家却觉得我全是打扮出来的。这里描描,那里画画,如果不描不画,不都是丑吗?我自己在镜子里看惯了,自以为美。旁人看着,只是不顺眼。&rdo;彦成听出她的牢骚,赌气说:&ldo;旁人是谁?&rdo;丽琳使气说:&ldo;还是我自己的丈夫呢!&rdo;&ldo;这可是你冤我。&rdo;&ldo;我冤你!你不妨暂时撇开自己,用别人的眼光来看看自己呀,你是忠实的丈夫!你答应对我不撒谎的!可是呢……&rdo;彦成觉得她声音太高,越说越使气,立刻改用英语为自己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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