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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妩怔住,莫名其妙地反问:“我让你换个好些的夫子,是不想你好?”
陆行章深吸一口气,克制着怒意:“夫子哪里是说换就换,你知道攒够钱换夫子需要多久吗?等你攒够了,只怕院试都揭榜了!”
“况且,这是岳庐书院的师兄,能差到哪儿去,难不成李大人还会介绍无名之辈?”
一涉及到读书前程,陆行章就格外容易激动。而他一激动,反而让孟妩看到他身上少年意气的那部分。孟妩骤然平静下来,缓缓发问:“你的那本书都被李大人抢去给了他儿子,别告诉我你真的相信李大人的鬼话。”
她极少这般冷静,陆行章发热的头脑也逐渐平息下来。他当然知道李大人不会单纯为他好。“但有总比没有好。”
陆行章敛眉这么回答了句。有个人引导,哪怕是意图不明,也好过无头苍蝇地原地打转。孟妩听着他闷闷的回答,心头一软,没来由有几分心疼。家里落魄后,陆行章虽然嘴上埋怨着,但还是迅速退出了私塾,全靠一点悟性撑到现在。孟妩默默地望着陆行章,他敛下的长睫遮住了眼睛,看不太清他的情绪。她捋了捋头发,妥协地:“我冒进了,但是闫兄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你多加注意。”
“我自有分寸。”
孟妩放弃说服他,打算另找办法,但刚吃过午饭就有人送来了信。陆行章眉头紧皱地看着信,手指缓缓收紧,信件在他手里皱起,周遭气氛压抑起来。他回头看了眼在厨房忙活的孟妩,沉声唤道:“孟妩,出来。”
这语气实在算不上好,陆玉陆斐都投来疑惑的注视。孟妩甩干手上的水,对面露担心的陆玉笑了笑道:“洗完就和弟弟去屋里。”
她解下围裙,缓步走出去,抱臂好整以暇地靠在桌边,颔首道:“说吧,什么事,看这一副要找我算账的样子。”
“磅——”陆行章一掌将信件拍在桌面上,逼近孟妩,两人鼻尖近在咫尺,他压着气声几乎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几个字:“闫兄辞别了,你现在应该很得意吧。”
孟妩挑眉,这就走了?她不以为意,粗略地扫了眼桌上的信,满篇虽是道歉却充斥着对孟妩暗暗的责备。孟妩收回眼神,嘴角带着讽刺:“他学术不精,不误人子弟是他积德。”
陆行章双眸冷若冰霜,阴冷地盯着孟妩:“我原以为你只是不想我好,没想到你这么恶毒。”
“恶……恶毒?”
孟妩嘴唇颤抖着,巨大的难过席卷上她的心头,明媚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陆行章咬牙质问着:“你知道书院夫子批注的《孟子》是多少学子高价求不来的吗!闫兄昨日才来,今日就被你逼走,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学无所成,好烂在这里,让你赖一辈子?别做梦了!”
他一字一句都像一根根针,直直扎向孟妩的心窝子。孟妩如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登时歇了解释的心思,无声地凝视着陆行章。她此时的沉默对陆行章而言,无异于默认。陆行章怒火熊熊的眼底悄然漫上失望和难受,这细微的情绪化为怒火,瞋目切齿:“戳中你那龌龊心思了?说不出话了?”
“啪——”巴掌声响彻院落,陆玉陆斐惊得同时探头看过来。陆行章头偏向一边,侧脸红红的,隐约可见巴掌印。孟妩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赤红,咬着后槽牙狠狠道:“我以为你只是多疑死板,现在看来你就是庙里的泥像,有人样没人味!石头捂热了你的心都是冷的!”
“我真是失心疯,竟然以为好好对你,你迟早能感受到我的真诚,没想到喂出一头白眼狼来!”
她手心还残留着陆行章脸颊的温度,因为用力过猛而隐隐发麻。陆行章眸光骤狠,左手猛地钳住她的下颚,逐字逐句道:“你真让我恶心,我宁愿带玉儿找别的大夫,也不想再多看你一眼。”
“咚”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在孟妩心头,压得她呼吸不畅。她那点挑衅和摆烂的心思消散在陆行章厌恶的眼神话语中。“陆行章,”孟妩伸手抓上他钳着自己的手,慢慢收拢,指甲嵌入他的骨肉里,掷地有声,“你别后悔。”
院落一时寂静无声,孟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直接摔门进了屋子。她靠着门,愤怒过后此时异常冷静,这个家,真的待不下去了。手头余钱不太多,等分批卖完剩下的药材应该就够了,她一身的医术,去哪里不能活?只要她对自己的身份秘而不宣,日后就算陆行章飞黄腾达了,也找不着她。孟妩暗自计划着那药材分几批卖完比较好,还有陆玉的病,也得留下方子,再去淘两本武学相关的书给陆斐留着。她脑子分外清醒,脑海内有条不紊地安排着。门外——陆行章站在书桌边一动未动。他垂头看向手背,几道指甲印正浸着血。陆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抬头问道:“二哥,你和大嫂吵架了吗?不要吵架,玉儿不希望你们吵架。”
“没什么,别担心。”
陆行章垂下袖子,遮住血痕,翻腾的情绪像落潮时涌起的残余海浪,逐渐平息,面上满是疲惫和无力。他并非真的分不清是非曲直,只是以他现在的情况而言,接受李大人的意见,接纳闫兄,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才是最好的选择。可孟妩偏偏要分个黑白!他眸色暗沉,思绪翻涌,气话是说出了,可是陆玉没了孟妩,真的没关系吗?陆家没了孟妩,真的会更好吗?自从大哥去世后,他就紧绷着一根弦,既担心学业就此中断,又忧虑弟妹生存难以为继。孟妩这个不定时的炮弹无异于是他生活里巨大的隐患,是他好不容易平衡的天平上的一颗滚珠,随时可以毁掉他的心血。他竭力控制着这颗滚珠落在弟妹生存这边,可是能控制多久?两人各自盘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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