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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决定成立范氏义庄之时,曾有子弟劝他:将财产都捐出来,不大好吧?不如到洛阳修建园林,作为您养老享福之所(&ldo;公在杭,子弟以公有退志,乘间请治第洛阳,树园圃,以为逸老之地&rdo;)。范仲淹怎么回答?他说:&ldo;人苟有道义之乐,形骸可外,况居室乎?吾今年逾六十,生且无几,乃谋治第、树园圃,顾何待而居乎?吾之所患,在位高而艰退,不患退而无居也。且西都士大夫园林相望,为主人者莫得常游,而谁独障吾游者?岂必有诸己而后为乐耶?毋以为虑。&rdo;
&ldo;人苟有道义之乐,形骸可外&rdo;一句,体现了范仲淹并不怎么追求物质享受、而更追求道义之乐的旷达性格与高贵精神。而&ldo;西都士大夫园林相望,为主人者莫得常游,而谁独障吾游&rdo;这一句,则显示出在当时的宋朝社会,即便范仲淹无力修建一座私家园林,但洛阳的园林是对他开放的,他仍然可以过上悠哉游哉的舒适生活,受到人们的尊敬。事实上,范仲淹建范氏义庄,流芳百世,不论朝野都回馈以极高的评价,也因此,范仲淹之后,士大夫纷纷效仿,建义庄造福族人、乡人,尤以江南为盛‐‐&ldo;吴中士大夫多仿而为之&rdo;。
只有到了后世,人们才会将传统士大夫建设义庄的善举视为是&ldo;封建大家族为加强宗法统治秩序&rdo;,并加以批判。而这个时候,延续千年的义庄慈善组织,已荡然无存矣。
重新发现理学家
让我们先来看几场发生在宋代的社会重建运动‐‐
宋朝立国之初,由于刚刚历经过五代战乱,原来维系秩序的士族门第已经瓦解,社会陷入失序当中,以致&ldo;骨肉无统,虽至亲,恩亦薄&rdo;,&ldo;父在已析居异籍,亲未尽已如路人&rdo;。对于主要依靠宗法伦理联结起来的传统社会来说,宗族之不存,即意味着社会的溃散。鉴于此,张载、程颐、朱熹等宋代儒家才发起一场旨在&ldo;收宗族,厚风俗,使人不忘本&rdo;的宗族重建运动。宋代及之后的宗族组织,基本上都是以朱熹的《家礼》为范本重新构造的。
北宋熙宁年间,关中大儒吕大钧在家乡蓝田县创立乡约,史称&ldo;吕氏乡约&rdo;或&ldo;蓝田乡约&rdo;。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纯粹由民间社会自发、自主地建构出来的村社自治组织。按照吕大钧设计的制度,乡约既是自由的(自愿出入),又是民主的(公选领袖),也是平等的(入约的乡亲不分地位高下,以年齿为序充任&ldo;直月&rdo;)。这套乡约制度经过朱熹的整理,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南宋末年,朱熹再传弟子阳枋的家乡遭受蒙古军队洗劫和屠杀,满目疮痍,乡治败坏,阳枋不但&ldo;悉所有以给困乏&rdo;,还和当地乡绅&ldo;发举蓝田吕氏乡约&rdo;,重建地方社会秩序,效果很不错:&ldo;一乡化焉&rdo;。
南宋乾道四年(1168),朱熹在福建的五夫里设立社仓,这是宋朝士绅创设的农村低息小额扶贫贷款组织。按照朱子的设计,社仓大体上是这么运作的:由地方政府先垫付一定数额的大米作为贷本,&ldo;富家情愿出米作本者,亦从其便&rdo;。社仓每年在青黄不接的五月份放贷,每石米收取息米二斗,借米的人户则在收成后的冬季纳还本息。等收到的息米达到本米的十倍之数时,社仓将贷本还给地方官府或出本的富户,此后只用息米维持借贷敛散,不再收息。淳熙八年(1181),朱熹上奏朝廷,建议在全国推行社仓之法。四五十年下来,朱子社仓已&ldo;落落布天下&rdo;。
北宋末、南宋初,官学溃坏。毕生致力于学术与教育的朱熹想改造官学,却发现官学其害&ldo;不可胜言&rdo;,&ldo;莫之救也&rdo;,所以他&ldo;常欲别求燕闲清旷之地,以共讲其所闻&rdo;,换言之,就是干脆抛掉官学体系,另立炉灶,创办更有独立品格、更有学术品质的书院。在理学家的推动下,书院获得空前的繁荣。宋代的书院是独立于官学的学术共同体,朱熹说,&ldo;前人建书院,本以待四方士友,相与讲学,非止为科举计&rdo;,因而,书院欢迎的是&ldo;四方之士有志于学,而不屑于课试之业者&rdo;。同时,书院也是践履儒家经世理想的讲学机构,并非&ldo;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rdo;,而是要通过讲学&ldo;传斯道而济斯民&rdo;。
◎朝鲜王朝末期画家蔡龙臣绘画的朱熹画像
不管是宗族的复兴、乡约的创建,还是社仓的推广、书院的建设,无一项不是由理学家发起、组织、建立、主持。从张载、程颐、吕大钧,到朱熹、阳枋,均是宋代著名的理学家。宋代的民间慈善,主导权也逐渐从宗教团体转移到理学家群体身上,如南宋理学家刘宰曾经三度&ldo;纠合同志&rdo;,开办&ldo;粥局&rdo;,为无家可归、无粮糊口的饥民施粥,并以寺院收留流浪饥民。第一次&ldo;粥局&rdo;从嘉定二年(1209)十月持续至次年三月,日救饥民四千多人;第二次&ldo;粥局&rdo;从嘉定十六年(1223)冬持续至次年四月,日就食者最高达一万五千人;第三次&ldo;粥局&rdo;从绍定元年(1228)二月持续至四月。活人无算。
今日的人们多以为理学是心性之学。说起理学家,也容易联想到&ldo;袖手空谈心性&rdo;的呆板形象。但实际上,从宋代开始,几乎所有重要的社会重建运动,都有理学家热诚参与,或者由理学家倡导之,领导之。理学并不是单纯的&ldo;内圣&rdo;之学,理学的归宿点依然是&ldo;外王&rdo;,即&ldo;治国&rdo;&ldo;平天下&rdo;,即建立优良的人间治理秩序。受理学影响的宋代士绅,相信重建人间秩序的道路并不是只有&ldo;治国&rdo;一途,投身于地方社会的建设‐‐宋人称之为&ldo;仁里&rdo;‐‐更加可行、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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