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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快进屋,看看,都瘦成啥样了。&rdo;招弟下意识地拍打着衣服说。
陈天彪看一眼招弟,没说什么,忐忑不安地走进去。终于,他望见站书房地下的大姑,那是他曾经的老婆,是他这辈子都不能背叛的人。可他偏就背叛了她。
大姑绞着手,目光抖抖地伸过来,在他脸上碎成一片。他比她想象中还要老出许多,憔悴许多。如果不是在家里,她都不敢认。天哪,他咋能老成这个样子呢?她的心里卷起一股cháo水,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包围着她,她木了,对他的恨,对他的怨,全都凝成了泪,一滴,两滴,掉在了冰凉的脸上。心里,却升起另一样东西,雾雾腾腾的,一下把她给罩住了。
墩子说:&ldo;快进屋,站着做啥哩,一家人认不得一家人了。&rdo;
根旺和媳妇翠翠正在张罗着煮羊肉,翠翠远远看着陈天彪,被他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跟根旺说:&ldo;你看陈爸,傻头傻脑的,就跟头次上门相亲一样,老了的人还羞……&rdo;根旺瞪她一眼,喝道:&ldo;乱说什么,做饭去!&rdo;
翠翠吐吐舌头,不敢言声了。
进了屋,招弟又是倒水,又是端馍,故意把声音扯得高高的,一会儿一个哥,一会儿一个嫂,硬是把气氛给说活泛了。陈天彪喝了几口茶,抬眼道:&ldo;你……腿还疼吗?&rdo;大姑赌气说:&ldo;我没腿,我哪长腿哩,长腿的都跑了。&rdo;
招弟忙说:&ldo;不见想哩,见了嚷哩,嚷好,嚷说明谁心里都有谁哩。&rdo;
墩子说:&ldo;嚷啥嚷,多少年没见了,正喧的都喧不过来,还有时间嚷?&rdo;
望成插不上话,跑去给根旺和翠翠当帮手。根旺说:&ldo;你快歇着去,这粗活,哪是你北京人干的。&rdo;翠翠故意道:&ldo;北京人咋了,北京人还不吃肉了,等会给我烧火去。&rdo;望成说:&ldo;烧就烧,当我不会烧啊,这家里的活,怕是你还不如我哩。&rdo;翠翠来劲了,说:&ldo;一听就是个没出息,将来呀,准是个怕老婆的。&rdo;望成道:&ldo;怕老婆咋了?怕老婆是男人的美德呢。&rdo;翠翠说根旺:&ldo;听见没,往后学着点。&rdo;
屋里屋外,忽然间就变成另一个世界。
晚饭是手抓羊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端上来时,大姑和陈天彪脸上都已漾出自然的笑。一日夫妻百日恩,两人没喧上几句,心就拢一起了。仿佛他们压根就没离过,只不过是大姑出了趟远门。
墩子拿出一瓶茅台,说今儿个大团圆,怎么也得庆祝一下。招弟一把夺过去,说:&ldo;刚不打针不吃药了,你又拿出这傻水,想喝你一个人喝去。&rdo;陈天彪说:&ldo;又霸道了不是,大过年的,我们就喝一瓶。&rdo;招弟白他一眼说:&ldo;不行,一口也不许,等身子缓过来,爱咋喝咋喝。&rdo;墩子说:&ldo;你这不成心扫人兴嘛,吃羊肉不喝酒咋行?再说,今儿个啥日子,年还没完哩,拿来,我跟望成喝。&rdo;
大姑见状,笑着说:&ldo;你就让他哥俩喝吧,看把他们急的,一见酒,啥都顾不上了。&rdo;
招弟这才把酒瓶给过去,说:&ldo;就一瓶,望成,看着你爸,让他少喝点。&rdo;
墩子斟好酒,举杯道:&ldo;哥、嫂,我敬你们一杯。我墩子一家有今天,全托哥嫂的福,多的话,我不说了。这个家,是我的,也是你们的。你们住这里,我心里暖和呀,暖和呀……&rdo;说着一仰脖子喝了。
墩子一席话,说得一桌人心里咸咸的。招弟和大姑不由想起如烟的往事,想起沙窝铺种树的那段岁月,想起那脆生生的腐竹。招弟湿了眼,大姑也湿了眼,桌上的气氛忽地陷入悲悯中。招弟抹把眼,说:&ldo;吃,吃了这顿团圆饭啊,谁都把不快忘了,装在心里,堵得慌。&rdo;大姑也觉心里憋憋的,想说,瞅瞅陈天彪,又把话咽了下去,挑了一根羊肋骨,默默递给陈天彪……
星星终于挂满天空,一轮弯弓似的上弦月缓缓升起,给乡村的夜晚带来几份宁谧,几份多情。大地在月光中静若处子,又仿佛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慈祥而深沉。墩子陪着陈天彪,站在月光中。月光拉长他们的影子,那影子仿佛他们写在大地上的记忆……
夜深了,大地发出均匀的鼾声,除过远处的几声狗吠,整个村庄都没在一派夜寂中。招弟咳嗽一声,说:&ldo;睡吧,睡足了,明儿再喧。&rdo;墩子就去开门。房间是年前就收拾好的,也是两间的大书房,跟墩子们睡的这屋邻着。大姑瞅瞅招弟,似有说不出口的难为情。招弟说:&ldo;去吧,啥离不离的,他这几年也不容易。兴许到了这阵,才知你的好哩。&rdo;大姑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去了。
望着炕上铺好的两床新被,两个枕头,大姑的心再次湿成一片。陈天彪坐在炕头,脸憋得通红。大姑说:&ldo;睡吧。&rdo;陈天彪望望炕,机械地重复:&ldo;睡吧‐‐&rdo;
大姑灭了灯,和衣钻进了被窝。
陈天彪犹豫一会,也和衣躺下了。
夜,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月光温情地洒进来,映得屋子一片生动。屋子里升腾起一股熟稔的气味,那是两个人闻惯了的体香,那是夜的味道。
半晌,大姑问:&ldo;病全好了?&rdo;
陈天彪答:&ldo;好了。&rdo;
大姑默了阵,又问:&ldo;苏家的……就那么走了?&rdo;
陈天彪答:&ldo;走了。&rdo;
&ldo;你没找?&rdo;
&ldo;找了。&rdo;
&ldo;往后……咋办哩?&rdo;
&ldo;……&rdo;
&ldo;你呀……&rdo;
&ldo;我……嘿‐‐&rdo;
大姑怯怯伸出手,试着伸过去,正好触到陈天彪伸过来的手,两只手颤颤地握一起,战栗,温暖,两个人的心瞬间泛起一片湿。大姑侧过身,摸住他的脸,这是一张多么熟悉多么难忘的脸啊‐‐她哭了,再也无法忍住自己汪洋一片的泪。陈天彪不停地为她拭泪,拭着拭着,自己竟也抽泣起来。
56
春节一过,河阳企业改革的步子就快起来。试点企业河化分厂的经验一推开,那些坐等观望的企业便纷纷动了起来。有消息说,省上已将河阳&ldo;五整一改&rdo;的典型经验全面推广,河化在国企改革的洪流中,可谓大出风头。
除了两家试点分厂,其他几家也一律推翻&ldo;买断制&rdo;,回头搞起了&ldo;五整一改&rdo;。
李木楠跟林子强的关系,也处在微妙的变化中。表面看,林子强对他的尊重更为明显;暗地里,两人却越发较劲。这让河化中层左右为难,常常陷于举棋不定的痛苦中。不久,财务部朱部长提出辞职,河化内部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财务部朱部长辞职是因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春节过完,江上月的妻子肖淑贤找到她,提出要借两千元钱。起初她没答应,后来肖淑贤拿出借条,上面有林子强批的&ldo;同意&rdo;二字。朱部长犹豫片刻,说:&ldo;得找李总签字。&rdo;肖淑贤说:&ldo;子强说了,他批了就算。再说,我一个寡妇,找来找去的,我不怕麻烦人家还嫌哩。&rdo;朱部长一听她管林总叫子强,口气就像说自家男人,不好再卡着不借,就在借条上签了&ldo;暂借&rdo;两字。肖淑贤找出纳白琳拿款时,白琳正往外打电话。白琳眉飞色舞,样子很激动,让人想起热恋中的少女。白琳嫌肖淑贤霉气,看了眼借条,扔给肖淑贤两千块钱,就又抱着话筒聊天。聊了足足十分钟,才搁下话筒。记账时才发现借条上没李木楠的签字,白琳急了眼,追出来找人。肖淑贤早已没了影,白琳顿觉自己失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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