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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怎么样?得意喽!小家小户的丫头,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还不使尽狐媚子手段迷我爸呢!&rdo;
黄裳摇头:&ldo;我相信她不是那样的人。&rdo;
黄坤撇着嘴道:&ldo;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是狐媚子的高手!怕青春美色还迷不住我爸,又借口我爸旧伤发作劝着打上了吗啡,她亲自给打针,殷勤得很。我爸现在瘾大着呢,一时半会儿不见了她就到处找。就跟当初二叔和二婶娘一个样儿。&rdo;她笑起来,&ldo;真是的,可见是亲兄弟,以前还看着挺不同的两个人,越到老儿越走到一处了,都是娶小妾抽大烟。幸亏我已经这么大了,不至落在晚娘手里,不然也要跟你当初似的,离家出走了。&rdo;
提起旧事,黄裳由不得一阵心酸,忙转过话题问道:&ldo;你最近可听到你爸爸说起卓文么?&rdo;
黄坤怪同情地看着她:&ldo;我倒也想留心替你打听着呢,可惜一丝风儿也没听见。这倒是好事,至少说明他们并不急着找他麻烦……你现在还是月月给他寄钱?&rdo;
黄裳怅然叹息:&ldo;哪里敢月月寄?就是隔几个月寄一回,还要写他娘的名字。除了收款人地址姓名,多一个字也不敢写。怕露了风。他这么久,也没给我回过一个字。本来以为汪精卫死了,他应该回来了,可是……&rdo;
黄坤因看到桌上一堆摊开的草稿,便一边随手翻着,一边道:&ldo;你这半年来,倒写了四五部戏,虽说要赚钱,可也得顾着点身体。按说稿酬也不低了,难道还不够用?&rdo;
黄裳怕她把草稿整乱了,忙站起身过去一一理起来,低着头说:&ldo;哪里能够?妈妈看病要用钱,我自己应酬交际也要用钱,他一个人在乡下,日子那么苦,寄再多的钱也嫌少……你都不知道,他们那地方,连吃一碗面条也是难的,要大老远地跑到镇上去,晚上点的还是油灯,不要说打火机了,连洋火也没有,就用火镰子打火,用索草捻子点着柴火烧饭。我从来没想过穷人的日子原来是那样的。&rdo;
然而,就是那样的苦日子,也不知道他过得久过不久,说不定什么时候风吹草动,他就又要去逃难。到那时,没有一点钱傍身,又怎么行呢?
两个人一时都沉静下来。只有钟表在嘀嘀嗒嗒地走。
黄裳看着日历,上面的时间是1945年6月18日。
她同卓文离婚已经整整一年了。她不再是他的妻,可是他却仍然是她的最爱,永生永世,不会改变。她一直记得新婚夜他对她说过的话,他说他们已经贴心,他说&ldo;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不得不暂时分开,但是我们的心还会在一起,彼此相印,密不可分。&rdo;
她知道他不会忘记她,就像她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忘记他一样。可那是不够的,她仍然想再见到他,不仅仅是心里想着他这个人,更要亲切地看到他,听到他,触摸到他,哪怕,只有一次。
她想念他,想得心如刀割。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她可以再见他一面,将他的面容与她心里的形容彼此印证,让她知道生命中确曾有过这样一个人,她的至爱,她的丈夫。
钟表在嘀嘀嗒嗒地走。走到哪里去呢?
家秀虽然同大哥素来不睦,然后身为姑姑,终究没有道理同侄女过不去。因而到了周末,还是按习俗由崔妈陪着去给黄钟道喜缝被面,并送贺礼。
黄李氏正在厢房看着下人清点嫁妆,念一样记一样,单是衣裳单子就占了整整三页纸,看到家秀进来,忙起身相迎,家秀冲她摆摆手示意不必忙,站在一边听人继续报单子,只听到念:&ldo;……旗袍三十六件,单丝、夹棉、衬绒、驼绒、短毛、长毛各六;料子四十八匹,印度绸、绉锦、提花缎、铁机缎、软缎、罗缎、平绒、立绒、天鹅绒、刻花绒、乔奇绒、乔奇纱、泡泡纱、华丝纱、葛丝纱、香云纱各三;西装九套……&rdo;接下来是皮鞋、首饰、帽子、甚至手帕、钱袋、司迪克……
家秀忍不住笑了:&ldo;手帕钱袋也都罢了,要那么多手杖可做什么?又不老又不小,成天拿着根手杖走路已经够古怪,还要天天换样子不成?&rdo;
黄李氏拧着眉:&ldo;谁说不是?可这是上海,同咱北京规矩不一样,嫁妆都翻出新文章来了。你不见现在上海的哥儿们,人人一支手杖挥来挥去,咱不给新姑爷备上,不说咱没这上海习惯,还只当咱土狍子穷酸‐‐宁可礼多了拿去插在花园里当树种,不能让人挑了眼去!这也不去说他了,其实现在战乱时期,这些嫁妆已经少了不知多少,想当年我嫁进黄家的时候,嗬,光是樟木箱子就堆了两整间堂屋的……&rdo;
正说着,黄坤进来了,见到家秀,迎前叫一声&ldo;姑姑&rdo;,脸上殊为不乐。
家秀笑道:&ldo;原来你也在这里,你现在是十足的&lso;上海通&rso;,倒可以给你娘做个好帮手……怎么没看见黄钟?是不是就要做新娘子,害羞不理人了?&rdo;
黄坤怏怏地说:&ldo;她躺着呢,姑姑跟我一起看看去?&rdo;
家秀起先不解,待见了黄钟,才发现她已经病得气息都弱了,方知黄坤是为妹妹担心,倒吓了一跳,说:&ldo;怎么就病成这样子了?&rdo;
黄钟听到声音,恹恹地睁开眼来,躺在枕上向她行礼说:&ldo;姑姑,你来送我来了。&rdo;
家秀听了,心里大觉不祥,忙道:&ldo;姑姑来给你送亲。&rdo;因忌讳那个&ldo;送&rdo;字,特意在&ldo;亲&rdo;字上加重了语气。
黄钟无言,眼中却滴下泪来。她的屋子里,桌上地下,堆满了零零散散的箱子盒子,都是这些日子里采购的嫁妆礼品,预备结婚时用的。到处悬着红,摞着请客帖子,可是眼里看去,却只觉得惨淡。
家秀坐到床边,执着手问:&ldo;就要做新娘子了,可要快把身体养好起来呀……你这两天觉得怎样?&rdo;
黄钟闭着眼,喘息着说:&ldo;姑姑,他们都不肯答应我,你可一定要帮我。&rdo;
家秀问:&ldo;你说吧,什么事?姑姑能帮你的,就一定帮。&rdo;
黄钟道:&ldo;我知道我是活不久的了,我只求一件事:我死了,把我葬在小帝的坟旁边就好。&rdo;
一语未了,黄李氏大怒起来:&ldo;糊涂丫头,满嘴里混说的什么?死呀活呀的,这也是混说得的?你现在是咱们黄家的女儿,嫁到南京,就是毕家的人,死了也得死在毕家的祖坟里,由得你说去哪里哪里的?&rdo;
家秀不忍心,拦在里面说:&ldo;她小孩子不懂事,略不舒服,就以为不好了。其实没事的,只要你心里别总想着这些事,就会好起来的。&rdo;
黄坤也怒道:&ldo;妈,你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还骂她?&rdo;
黄李氏赌气走了。黄坤坐过来握着妹妹另一只手说:&ldo;小妹,你的心事我都知道。可是做个女人,一生总得结一次婚,不然可到世间来走这一回为的什么呢?那毕家少爷我也相看过的,人品不错,未必不合你的心。就算当真过不好,离婚就是了。报上说,上海平均每天有20对夫妻办离婚呢,有什么?&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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