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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冲想起过去十余年中,和小师妹在华山各处携手共游,有时她要自己做什么事,脸上也曾露出过这般祈恳的神气,不论这些事多么艰难,多么违反自己的心愿,可从来没拒却过她一次。她此刻的求恳之中,却又充满了哀伤,她明知自己顷刻间便要死去,再也没机会向令狐冲要求甚么,这是最后一次的求恳,也是最迫切的一次求恳。霎时之间,令狐冲胸中热血上涌,明知只要一答允,今后不但受累无穷,而且要强迫自己做许多绝不愿做之事,但眼见岳灵珊这等哀恳的神色和语气,当即点头道:&ldo;是了,我答允便是,你放心好了。&rdo;
盈盈在旁听了,忍不住插嘴道:&ldo;你……你怎可答允?&rdo;岳灵珊紧紧握着令狐冲的手道:&ldo;大师哥,多……多谢你……我……我这可放心……放心了。&rdo;她眼中忽然发出光彩,嘴角边露出微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令狐冲见到她这等神情,心想:&ldo;能见到她这般开心,不论多大的艰难困苦,也值得为她抵受。&rdo;
忽然之间,岳灵珊轻轻唱起歌来。令狐冲胸口如受重击,听她唱的正是福建山歌,听到她口中吐出了&ldo;姊妹,上山采茶去&rdo;的曲调,那是林平之教她的福建山歌。当日在思过崖上心痛如绞,便是为了听到她口唱这山歌。她这时又唱了起来,自是想着当日与林平之在华山两情相悦的甜蜜时光。
她歌声越来越低,渐渐松开了抓着令狐冲的手,终于手掌一张,慢慢闭上了眼睛。歌声止歇,也停住了呼吸。
令狐冲心中一沉,似乎整个世界忽然间都死了,想要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他伸出双手,将岳灵珊的身子抱了起来,轻轻叫道:&ldo;小师妹,小师妹,你别怕!我抱你到你妈妈那里去,没有人再欺侮你了。&rdo;
盈盈见到他背上殷红一片,显是伤口破裂,鲜血不住渗出,衣衫上的血迹越来越大,但当此情景,又不知何劝他才好。
令狐冲抱着岳灵珊的尸身,昏昏沉沉的迈出了十余步,口中只说:&ldo;小师妹,你别怕,别怕!我抱你去见师娘。&rdo;突然间双膝一软,扑地摔倒,就此人事不知了。
迷糊之中,耳际听到几下丁冬、丁冬的清脆琴声,跟着琴声宛转往复,曲调甚是熟习,听着说不出的受用。他只觉全身没半点力气,连眼皮也不想睁开,只盼永远永远听着这琴声不断。琴声果然绝不停歇的响了下去,听得一会,令狐冲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待得二次醒转,耳中仍是这清幽的琴声,鼻中更闻到芬芳的花香。他慢慢睁开眼来,触眼尽是花朵,红花、白花、黄花、紫花,堆满眼前,心想:&ldo;这是什么地方?&rdo;听得琴声几个转折,正是盈盈常奏的《清心普善咒》,侧过头来,见到盈盈的背影,她坐在地下,正自抚琴。他渐渐看清楚了置身之所,似乎是在一个山洞之中,阳光从洞口射进来,自己躺在一堆柔软的草上。
令狐冲想要坐起,身下所垫的青草簌簌作声。琴声嘎然而止,盈盈回过头来,满脸都是喜色。她慢慢走到令狐冲身畔坐下,凝望着他,脸上爱怜横溢。
刹那之间,令狐冲心中充满了幸福之感,知道自己为岳灵珊惨死而晕了过去,盈盈将自己救到这山洞中,心中突然又是一阵难过,但逐渐逐渐,从盈盈的眼神中感到了无比温馨。两人脉脉相对,良久无语。
令狐冲伸出左手,轻轻抚摸盈盈的手背,忽然间从花香之中,闻到一些烤肉的香气。盈盈拿起一根树枝,树枝上穿着一串烤熟了的青蛙,微笑道:&ldo;又是焦的!&rdo;令狐冲大笑了起来。两人都想到了那日在溪边捉蛙烧烤的情景。
两次吃蛙,中间已经过了无数变故,但终究两人还是相聚在一起。
令狐冲笑了几声,心中一酸,又掉下泪来。盈盈扶着他坐了起来,指着山外一个新坟,低声道:&ldo;岳姑娘便葬在那里。&rdo;令狐冲含泪道:&ldo;多……多谢你了。&rdo;盈盈缓缓摇了摇头,道:&ldo;不用多谢。各人有各人的缘份,也各有各的业报。&rdo;令狐冲心下暗感歉仄,说道:&ldo;盈盈,我对小师妹始终不能忘情,盼你不要见怪。&rdo;
盈盈道:&ldo;我自然不会怪你。如果你当真是个浮滑男子,负心薄幸,我也不会这样看重你了。&rdo;低声道:&ldo;我开始……开始对你倾心,便因在洛阳绿竹巷中,隔着竹帘,你跟我说怎样恋慕你的小师妹。岳姑娘原是个好姑娘,她……她便是和你无缘。如果你不是从小和她一块儿长大,多半她一见你之后,便会喜欢你的。&rdo;
令狐冲沉思半晌,摇了摇头,道:&ldo;不会的。小师妹崇仰我师父,她喜欢的男子,要像她爹爹那样端庄严肃,沉默寡言。我只是她的游伴,她从来……从来不尊重我。&rdo;盈盈道:&ldo;或许你说得对。正好林平之就像你师父一样,一本正经,却满肚子都是机心。&rdo;令狐冲叹了口气,道:&ldo;小师妹临死之前,还不信林平之是真的要杀她,还是对他全心相爱,那……那也很好。她并不是伤心而死。我想过去看看她的坟。&rdo;
盈盈扶着他手臂,走出山洞。
令狐冲见那坟虽以乱石堆成,却大小石块错落有致,殊非草草,坟前坟后都是鲜花,足见盈盈颇花了一番功夫,心下暗暗感激。坟前竖着一根削去了枝叶的树干,树皮上用剑尖刻着几个字:&ldo;华山女侠岳灵珊姑娘之墓&rdo;。
令狐冲又怔怔的掉下泪来,说道:&ldo;小师妹或许喜欢人家叫她林夫人。&rdo;盈盈道:&ldo;林平之如此无情无义,岳姑娘泉下有灵,明白了他的歹毒心肠,不会愿作林夫人了。&rdo;心道:&ldo;你不知她和林平之的夫妻有名无实,并不是什么夫妻。&rdo;
令狐冲道:&ldo;那也说得是。&rdo;只见四周山峰环抱,处身之所是在一个山谷之中,树林苍翠,遍地山花,枝头啼鸟唱和不绝,是个十分清幽的所在。盈盈道:&ldo;咱们便在这里住些时候,一面养伤,一面伴坟。&rdo;令狐冲道:&ldo;好极了。小师妹独自个在这荒野之地,她就算是鬼,也很胆小的。&rdo;盈盈听他这话甚痴,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两人便在这翠谷之中住了下来,烤蛙摘果,倒也清静自在。令狐冲所受的只是外伤,既有恒山派的治伤灵药,兼之内功深厚,养了二十余日,伤势已痊愈了八九。盈盈每日教他奏琴,令狐冲本极聪明,潜心练习,进境也是甚速。
这日清晨起来,只见岳灵珊的坟上茁发了几枚青草的嫩芽,令狐冲怔怔的瞧着这几枚草芽,心想:&ldo;小师妹坟上也生青草了。她在坟中,却又不知如何?&rdo;
‐‐选自《笑傲江湖》第三十六回《伤逝》
《笑傲江湖》写于1967年,正值中国的&ldo;文化大革命&rdo;高潮之时,由于香港受&ldo;文革&rdo;波及,左派曾围攻《明报》,一直关注政治的金庸把对&ldo;文革&rdo;的思考不自觉地融入到小说之中。但该书并非简单影射&ldo;文革&rdo;,而是以生动的艺术画面,浓缩了一部中国政治斗争史,同时展现出不同人的选择方向。分析其政治的影射功能并非本文落脚点。本文只试图从情感出发,在对该小说的解读中,挖掘一些人性中某些残酷的或者是美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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