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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车已至。巫祈的女仆毫不畏惧,即使双手被铁索禁锢也绝不弯下身子。她昂首挺胸的向前走,跟在巡守的禁军之后。他们身后的鹿车与遗体则停滞不前。老太医望着她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这主仆二人行事偏激,丝毫不给自己留条退路。女仆费劲力气推行鹿车,经过迤长的苍陛桥来到眼前时,守卫的禁军差点将她就地正法。若不是他想起血腥不宜神圣,苦口婆心地劝说士兵羁押犯人去见大巫师后再做定夺,巫祈的心头只怕又得蒙上一层阴影。
他本来还心怀希望,但愿大巫师思量母女亲情。可鹿车的出现让他始料未及。“她到底在想什么……”显而易见,巫祈的女仆必死无疑,以她主子的性格甚或违抗定刑。但不便抗争的自己也无从过多介入。要保全那女仆性命,只能靠巫祈独自努力了。
“我们可能闯了大祸。”守门的班使恼怒地咬咬牙,“您要是知道有鹿车来的话应该提前说的,这样我们就绝不可能放公主进去了。”
老太医担忧遥望,对一切抱怨充耳不闻。不动发须的微风忽然而至,推行着葛阳的遗体辘辘向后,他才急忙转身,狼狈追赶。驻守的班使则蹙眉不动,只当无事发生。
巡守禁军将女仆押赴圜丘石台之前,不敢踏足石阶。大巫师先是对自己的女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远观静候报告。
“禀大巫师,”士兵敬礼喊道,“现有推运尸鹿车经苍陛桥擅闯圜丘之人,等候您的发落。”
巫祈咬住下唇,乞求地望向母亲。大巫师用余光瞥向她,冰冷地回道:“没人教过你们怎么应对么,何须我来发落?”
士兵低下头,犹豫开口:“是太医说此人为公主婢女,让我们不要……”
“什么时候太医也能命令你们了。”大巫师的嗓音低沉而冷静,“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远一点,别在这圜丘之内。”
巫祈心头咯噔泛起一阵凉意,她看到佣人站的笔直,目光避过自己而望着脚下。她虽竭力镇定,但在大巫师冷酷的话音之后还是难抑恐惧地颤抖起来。于是巫祈终于忍不住对着转身的士兵喊道:“都给我站在那儿!谁也不许动!”
巡守的禁军继续向前,相同的错误他们绝不会犯第二次,公主和太医都不能命令他们。直到大巫师也开口喊道:“先等一下。”
他们一霎停步,整齐回身,看见大巫师走向自己的女儿。“我把这巡礼者请来,告诉你她的经历,让你看到她的模样,还给你与她交谈的机会。但你说自己不用交谈,去意已决,依然要参与巡礼,依然要到那不周山顶,是吗?”大巫师问她的女儿。佝偻的老身站在公主旁边,锦衣褴褛相对。
巫祈奋力喊道,“放了我妹妹!”
“我不记得我何时又生了一个女儿,”大巫师不急不忙地说,“她怎么成你妹妹了。你既然那么想让她活着,我也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做一个选择罢。”大巫师疲倦地瞄了她一眼,“要么我同意你去巡礼,请吾王赐你车辂。要么,我就放了这婢女,但你哪儿也不能去。”
巫祈干笑两声,抿着嘴思量片刻。她不安地想,难道母亲不知道巡礼者是多么神圣吗?难道大巫师不感恩上天诸神的守护吗?“为何我要做这选择?”她问母亲,“你不想让我去巡礼吗?一旦我登上不周山顶,看见诸神,我甚至能为国家解难,拯救天下万民,拯救我的夫君。”
“那你就去啊。”大巫师坚定而满怀希望地看着她,“如今诸侯战败,外势围国,铁骑压境,如果你真能见到上天诸神,就请他们保佑我们,保佑赫赫曜国长盛不衰。到时你还可以复活你的夫君,你的婢女。”
“你应该去巡礼。”一旁的巡礼者用又尖又细的嗓音说道,“那时一切都将因你而变。”
巫祈动心了,她知道诸神爱戴万民,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与坚持,就能够改变天下一切。何况她早就相信不周山顶有能够复活葛阳的存在,人死尚能复生,何况万物。“我不需要车辂,我会心怀无比的虔诚踏上征途,我会请求诸神复活一切枉死之人。”她想把自己的信心传递给婢女,她相信妹妹会满怀希望的死去。
所以她看到婢女听到这话时抬起头对自己微笑。
“那就是主意已定了,”大巫师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既高兴,又哀愁。但很快被她的冷漠所遮掩,“押下去吧。”她吩咐士兵即刻行刑。婢女无法似来时般镇定,但也没有吵闹,她安分地离开,只是脸上挂着古怪而僵硬的笑容。巫祈看不到她背身远去的表情,但坚信她的死将不会有太多痛苦。
“既然我将要去巡礼了,”随后,巫祈故作轻松地望着母亲,“那就得遵守礼度,让我在最神圣的拜天台上祭奠我最大的志愿载体,我的巡礼征程才能够神圣的开始。”
大巫师闭了闭眼睛,“我会成全你。”
几个死囚被迫去门口推行鹿车,大巫师告诉他们,一旦有人过问,就说是太卜吩咐,责任由太卜承担。等待之中的巫祈信心满满,想到将有改变天下之宏愿终被行使,她的内心就万分激昂。她听到群鸟喜悦而鸣,感到冷风戚戚而至,山川在脑海中浮现,路途在思绪中蔓延。她的豪情万丈把接下来数十载将走的崎岖道路都视作坦途。
鹿车快来了,教她心碎的嘎吱声传到耳边,瞬间浇灭了她的热情。“孩子啊,”巡礼者对她投来慈爱的目光。“你此去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地方,之后我给你写下来,麻烦你,去那儿替我看看我的孩子,我走不了那么远了,我将死了。”
巡礼者的请求对她来说即是使命,她立刻颔首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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