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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姜把洛秋带至桥首的石阶前,打算目送他踏上奈何桥后再离去。但他久未迈步。
“你能快点吗?”她催促说,“我可记得你的名字,洛秋。崔府君特地要把你扣下,既然仙君好心送你还阳,你还不尽早离开?”
洛秋正仰头看着上空,视野内没有苍穹,只有不见尽头的黑暗,然而与每一个亡魂相同,他却能清楚地看清眼前的道路。“我能留在这吗?”
孟姜蹙起眉头。“你别以为喝了孟婆汤不会失忆就可以胡说八道了吗?你一旦留下,地母,大帝,帝君都会知道,仙君也不容易,她帮了你,你怎么还能害她呢?快过去罢。”但见他依旧迟疑。
奔腾的忘川河拍打两岸,水花溅落在洛秋的鼻尖。他的五体知觉仍未明朗,感觉不到传说中会侵入肌骨的寒意。
“你径直向前就是了,不要东张西望,小心掉下去。”孟姜嘱咐道。
“掉下去的人会怎么样?”
“无法转生,只能在血池将军麾下洗刷红坛,并作为士兵与魇鬼相斗。等什么时候洗干净百个坛子,就能重新踏上黄泉路。你快过去罢。如果仙君不管的话,我会直接把你送到崔府君面前。”
他迈开步子没走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着她。“我能打听一下吗,”他小心地说,“你们镇守此地,有没有一个叫容施的人过了桥的?”
“有啊。”孟姜心不在焉地回道,“至今过去七万三千四百一十七个容施。自四千七百年前起,止于上月初五。你说的是哪一个?”
洛秋试探性地问道:“八牛村那个?”
“当然,转生为人了。”孟姜再次提醒他,“如果你再不过桥的话我会立刻抓你回去,不管仙君说什么我也一定要把你交给崔府君。”
他走了两步与齐腰木栏相傍。“你说过桥的人是怎么掉下去的?”他佝偻着身子望着桥下,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然后抬起一只手按在八角截面的柱头上,盯着波涛汹涌的河水。
孟姜终于被他激怒了。“你回来吧!立刻回来!我带你去见崔府君!”
他处于狭长的桥亭之下,在奈何桥的正中。那里和外界不同,抬头本该看得见些许曙光自中心向四周的飞檐放射,这是生命迎新的祥兆,但他从未抬头看过一次。孟姜想起仙君曾问过自己,如果说忘川河对岸的神秘与不可重来的生命之神圣相对,均不得亵渎与探问的话,那眼前这个三番五次不受轮转的少年又算什么?她当时根本不感兴趣,现在却也想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无法轮转新生,又凭什么能在喝下孟婆汤后还肆意妄为。“崔府君会调查出一切的!”她咬牙喝道。
洛秋直起身脊望着她苦笑,她从那副笑脸中感获不安,遂将袖中手绢抛出,却为时已晚。眼下正发生旷古未有的奇闻:喝下孟婆汤向着轮转地前行的亡灵主动跳入了忘川河。震惊的孟姜忘了将抛出的手绢收回,任其坠落河中。
跳入忘川河的刹那,洛秋的知觉在恢复。巫阳古籍所述之河水冰凉,此刻他已能切身体会,灵体虽不会因淹没而无法喘息,但深入肌骨的寒意依然无法抵御。他想到自己不必担心生死,于是甘愿随波逐流,沉浮无畏。沉入水底时,他看见两侧的路引铭牌,累若山丘密密麻麻。但河的中心却干净无物。血色的河苔缓冲了摩擦带来的痛感,轻柔的灵体能与河水相容,但却无法反抗巨大的推力。
他在晃荡中前进。也许并没过去多久,河流裹挟着他一泻直下,哗啦啦响声响停歇后,他才发现自己落入一个巨大而昏暗的洞窟内,顶部开口耀光阗然。
“这个也满了,”震耳欲聋的话音从开口外传来,“拿个蜡烛过来。”
“不用蜡烛!”另一个尖细的嗓音着急地说,“有蜡烛的话不就看见那些红艳艳又粘稠的血水了吗,咱早适应这黑暗了,就这么洗不行么?”
“粘稠?你还能感受得到?”
“我难道还不能想象了吗!别拿蜡烛,拿的话我跟你拼命!”言罢山体受到撞击,水流震荡与洞窟山壁共鸣,刺耳的回声不断。
然后顶部亮光被遮蔽,一个庞大的圆形阴影堵住开口,而且在左右地晃动。“要命了,又这么多,咱得洗到什么时候去。”
洛秋看见红口白牙在顶部的阴影中启开,才惊觉黑影是一颗头颅。那颗头颅说话间风声大作,落下无比巨大的唾沫星子。他不得不下潜躲避,再次冒出水面时,头顶的黑影已不见。
“你已经进去了?好罢好罢,不拿蜡烛,我也进来。”
一声竭力地叹息之后,他听见有东西落水的“噗通”声传来。与自己相距不远。
“如果夫人让我把这些全喝了,但愿意让我看看她长什么模样的话,”尖细的嗓音从山壁上传来的。“我能喝下十坛子。”
他看到一条粗管被从洞口扔进来,摔打在水面后沉入水下。没多久,粗管坠落的地方就咕咚咕咚地冒出气泡。
“你来这多久了还色心不改吗?”这次的声音从远处的水面传来,比起尖细的嗓音,此刻说话的这个声音要显得低沉的多。
“你可见幔帐之内的夫人身姿,引人浮想,据说是战袍修身衬托出她美妙体态。”尖细地嗓音咂咂嘴,“可惜没机会一饱眼福啊。”
“别做梦了。说多少次你得叫将军,而不是夫人。我们被困于此也就谈不上时日了。而且我听说啊,有人是见过将军的,并不美观,脸上有深层疤纹。听说她还有个儿子。”
“儿子?”尖细嗓音叱责,“胡说八道!你听谁说的!”
“我偷听守卫长聊天听到的。不过我觉得她驻守此地这么久了,怎么可能生子呢。而且咱们也从没见过她的丈夫啊。如果你实在想了解的话,下次守卫长来的话你可以问问,如果不怕被打的话。”
他们越聊越起劲。自身体恢复知觉后,洛秋已渐渐感到乏累,何况水池中的凉意更甚,“请问二位,”他不得不打断他们的对话,压低嗓音以防惊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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