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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叔叔不与母亲推托的机会,拱拱手就走了。
年轻的张老爷自是知道的,叔叔的紧俏货是不可能就给这个小行商的,不然他也不会冒险从中原腹地到边外蛮荒谋生。他攥着这十几两碎银,穿着一身材质尚佳的长衫,梳洗一番,一副上好皮囊,借着水盆的倒影,仿佛让他找回了自己张府秀才少爷的尊严。这件长衫他穿的格外仔细,但有污秽,必然用手亲亲浆洗,每夜必是叠好了长衫才能入睡,每日定是穿好了长衫才起身上路,只有穿着这长衫,他才有一分读书人的尊严,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张默成。
历来进京赶考,多有学子客死途中,靠着十余两碎银,和这份对功名的渴望,张默成总算是活着赶到了京城。要知春闱数日,吃住都在尺余的闱场隔间之内,史上暴毙闱场的也不是小数。以张默成大病初愈的身子骨,来挑战春闱确实很不明智,他没有告诉母亲个中隐情,更没跟穷叔叔多言,穷叔叔只当是去京城里写几百字的八股文就是呢。要是让他知道进京赶考简直是生死考验,怕是不会给他这盘缠吧,一定会许诺等他回来开了新的商路,明年带着他一起行商的。
也许这就是底层人所能给的,他临行前第一次去穷叔叔家跟婶婶辞别,荆钗布裙的婶子拉扯着两个半大的孩子,都没上私塾,穷叔叔自己教着识几个字,怕是对自己这几番资助已经动了这个不富裕的家的根本,不然也不会远走边关。婶子热情招待了他,泡了一壶几乎都是茶叶梗的粗茶,做了油饼给他吃,馋的两个半大小子顿顿顿喝了几大碗开水。他看在眼里,假装没看见,给自己和婶婶留下一副其乐融融的尊严。
临行前,婶婶送来了赶制的干粮,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进京要提前数月成行,一个劲埋怨自己没提前多做些,跟母亲一起抹泪送行……
等到他走了十数里打开包袱吃饭,才发现包袱角里缝着硬硬的东西,那是几钱碎银,他一摸就知道了,眼泪滴到干粮上,吃起来咸咸的,仿佛是加了最美味的佐料……
都想苦心人天不负,都想穷书生一朝金榜题名,都想今科就是张默成状元及第,可大半年病卧床榻未曾温书,又旧病初愈才思受限,张默成,自然是名落孙山……
他最后的奢望就此破灭,他想过死,想过成为京郊乱葬岗里的一员,他没有,他要扶养母亲,要跟穷叔叔一起走商,当个苦力,常随,把两家当成一家过。阿不,自己多少有个官身,去个大户人家当个教书先生也好。
他收起了长衫,粗布短衫赶忙回了家,母亲没有因为自己落榜而说些什么,可儿子平安归来的万分喜悦里总夹杂着什么!
他跟母亲说:“娘,您放心,儿子这就去找户人家做教习,赚些银两,好好温书,过几年再考,一定给您考一个状元回来!”
“嗯,娘信你!我儿子一定能中状元!”娘拉着他的手回应他,可眉宇里那份愁绪仍然在。“娘可是叔叔又来纠缠?咱们已经一无所有了他们怎么还不放过我们?族里四叔公还算公道,我去找他!”“你四叔公大病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家儿子当家,跟你叔叔听说我们卖了宅子,非跟我们讨要银钱!唉,说什么祖业不能变卖!咱们哪有银钱?你爹当年挣下的家业门路他们已经分了,这几年得罪了几户大客,家业快败得光了,这才又想起咱们娘俩,认为咱们藏了你爹给的银票细软。”“这些人还是人么?祖业不过是田地,爹他寻了经商的门路,慢慢挣下的家业他们分了败了,还不放过我们!”“还有,你兴隆叔没了!”母亲最后哀叹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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