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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年68岁了。
大凡人到了她这个年纪,名字就换成了×母、×阿姨、×奶奶。于是,她成了林母。一个这么大年纪的母亲,可以不知道儿女在外面是一个什么样的大人物,可以不管儿子的梦想是什么、心里念念在想着什么,但她第一个知道的,肯定是儿子最喜欢吃什么,儿子皱眉是哪里不舒服了,儿子有女朋友了,孙女的病怎么样了,孙子为什么不高兴了,儿媳妇看上自己的什么想拿走了,等等。虽然没有人教她,虽然她也许不聪明,没有多少智慧,更谈不上成功,但是,一辈子的沧桑,给她一颗母亲的心。这颗心中有一本账,儿女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哪个轻哪个重,哪个缓哪个急。这本账说出来,就是一个家。
但是,儿女都是债,母亲对儿子,那是操不完的心、管不完的事、说不完的话。当然,大多数时候,操的这些心、管的这些事、说的这些话,也都不会落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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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的账,全是关于她三个儿子的。丈夫死得早,她没有再嫁,拉扯大三个孩子。如今,最小的儿子也已经快四十了,林母好像该享清福了,可三个儿子就像三个炮仗,仿佛她一个不留神,就会把她的生活炸一个稀里哗啦。
老大林国栋打小听话,学习成绩好,不仅知道照顾两个弟弟,还有一门好手艺,找了一份好工作,现在已经成为一名美国人。但是这些,一般人也可以做到,林母不得意。最让她得意的是,老大给她娶了一个最称心的媳妇儿——刘雅娟。老大工作忙,大部分时间都是雅娟在照顾她。雅娟出身书香门第,自己是一个小学老师,有文化,有耐心,用林母的话来说,雅娟有大家的范儿。刘雅娟跟老太太也很投缘,人前不言不语,和老太太却有说不完的话。林母听她的,有什么事,都爱跟她商量。那些年,林母总是偷着乐,她感觉老天补偿了自己这辈子没有女儿的缺陷。别的不说,这个媳妇儿难得的是,跟她一条心。这人呀,都有一个毛病,如果看人顺眼了,看她做什么都顺眼,说什么都能接受。林母怎么看,都觉得自己这个媳妇是自己的亲人。
也难怪林母这样疼大儿媳,刘雅娟对林家那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不仅生下了林家的大孙子林超,还利用自己父亲的关系,把林国栋送出了国。林国栋在国外,为了照顾婆婆,她把自己的一室一厅的房产和老人的一室一厅,换了一个两室一厅的大房。这对于大多数千方百计过二人世界的现代媳妇来说,简直是傻到了极点。据说现在大部分女同志的择偶目标是“有车有房,父母双亡”,像刘雅娟这样上赶着跟婆婆搅过子的,就是用激光找,也找不到了。
婆媳能处到这个份儿上,不容易,所以,当林国栋要跟刘雅娟离婚时,反对最激烈、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林母。为这个,林母几年都没有见大儿子的面,即使她做胃癌切除手术时,也没有让大儿子回来。不见面,并不代表不挂记。林母想大儿子,那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用老三林国强的话说,无论大哥做过什么,在老娘眼中,他都是最争气的一个。想儿子想得狠了,就看看照片,而且非看他们一家子的照片不可。不开玩笑地说,照片上林国栋脸那一块儿,因为林母的手总在那里摩挲,玻璃都被磨薄了。
孔子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国家大事如此,平头老百姓的小家也是如此。古往今来,为了多得一份家产反目成仇的兄弟,恐怕用电脑都计算不过来。反过来说,就是神仙,也不能做到绝对的公平。中国父母的劫富济贫心态、爱护幼小的手段,让人哭笑不得,而由此引发的家庭斗争,更是每天都在上演着。
林家老二林国梁属于那种藏得很深的异类。他一直生活在大哥的光环之下,无论学习还是工作,甚至找老婆,都不如大哥。这个他无法逃避必须面对的现实,让他养成了一种习惯,那就是以他人为坐标系,通过和他人对比,来确定自己的价值以及得失。算计成为他思考的主导方式,从好的方面来讲,这很适合他的工作——他在一家超市的粮油组工作,每天就是计数,算计着买入和卖出;不好的方面呢,则是给了他一个不完整的人格,让他什么事都从自己的角度考虑,永远欠缺满足的感觉。说难听一点,就是满口仁义道德其实一肚子稀狗屎。
但是,他也有难言之隐,他女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这种病,平常吃的药就不用说了,要想根治,必须换心。可是,即使找到匹配的心脏,手术费也是穷他们这样的工薪家庭一辈子的财力、物力才能积攒的。女儿的病必须治,再不是人也不能对女儿不是人。基于这个原因,他干的一切都是在以给女儿攒钱为原则,其他的事,包括他妈的事只能退居二线。不过,话说回来,林国梁虽然非常自私,但是表面上,还是一个说得过去的儿子。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走着,上学、找工作、分房、结婚、生女,没有让林母为他特别操心。这一点,就比老三强。
林家老三名叫林国强,是一名光荣的北京“的哥”。虽然他的名字是“强”,可是除了嘴比别人好用一些之外,别无长处。地无一垄、房无一间,银行还没有他老哥儿的户头,都是现金交易,用他的话说,就是不让那些开银行的赚他的钱。银行是不能赚他的钱,因为他没有钱。没有钱只靠一张嘴,是没有女人喜欢的。所以,马上要四十的他,还是光棍一个。没有老婆,还有老娘,四十的他,跟老娘住在一起,做着现下比较流行的一件事,啃老。一个男人,这样过日子,好说不好听,他虽然一向脸皮比较厚,内心比较强大,但是,眼看要过四十了,他也沉不住气了。
可是娶媳妇这件事,可不像买几斤萝卜、一把菜那样简单,买了觉得不称心,扔了就算了;即便是不扔,放到嘴里,觉得不好吃,嚼嚼往下一咽,过了嗓子眼,也都一样了。娶媳妇可不一样,她是你眼中看着、手中摸着、床上躺着的另一个你,你躲不开,扔不掉,跑不了。所以,要找,就一定要找一个合适的。
合适不合适,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当林国强同学的春天终于到来,找到他认为的那个人时,林母却死看不上眼。两个人成为今世的冤家、前世的仇人,林母因此旧病复发。而林家围绕谁伺候妈的纠缠和争斗,也从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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