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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离日辉向西远行,两年之后终于到达纸条记载的村落。至此离国都已去千里。这段时间对她来说何其漫长,餐风露宿的艰苦让每一抹斜阳的余晖都变得无比冰凉,每个夜晚都变得难以入眠,荒野虫鸣余外,还有夜色中奔走的三趾兕用低吼传播着挥之不去的恐惧,抑或是盘旋在头顶的蚊蝇时长招引来肥硕而粉白的腓腓一掠而过……好不容易进入深夜,仍有忽远忽近的狼嗥在耳际萦绕。
到达这个村庄,足以让她为自己感到骄傲。
她在途中遇到一个好心的樵夫,从他口中得知纸条记载的万折村庄所在的方向。然后沿着指示,她先是绕了很远的路才从浅水区趟过那条湍急的浑水河,上岸之后再穿过遍地蒺藜的草丛——细密的枝叶划破了她的小腿和手臂——当时的灌木丛外还有两只疣猪在打架。但她没能悄悄绕过去,受到惊扰的疣猪将她掀翻在地,她因此晕厥了许久,在感受到梦境中温热细雨的浇灌后终才醒来。
她睁眼看见温热细雨的真相,只是四五个年幼的孩子光着下身朝自己撒尿。就在不远处,还有两个看管他们的老妇面露微笑。她喝止那些孩子并从他们手上夺回腥臭的围布,老妇因为孙儿遭受斥骂而从地上捡起砾石攻击她。她狼狈逃离,躲进一片竹林啜泣。险境折磨不会让她绝望,但孤苦无依时受到的侮辱足以使她崩溃。两年跋涉磨练的心智最终打消了她将自己沉落湖底的想法。浸润在轻柔的湖水里,看见身上污浊的泥土向周围散开,她觉得自己仿佛受到救赎。
从湖中洗净起身,她一如既往地披上臭不可闻的围布,水中的倒影映射出她早已风干的面颊,波光中的那张脸上布满泛白的死皮,并因干涸而皲裂,她警告自己必须对这一切毫不在乎。这副模样不管是谁也不会想到她即是昔日的国都公主。得益于此,路上遇到的土匪流氓都不愿接近她。她旧日令人艳羡的体态依稀存在,现在也因为饥饿在慢慢变化。
按照樵夫的指示,万折村应该就在附近。野生竹林的规模很大,一眼望不到头,翠绿的细枝直通天际,把世界分隔成均等的条幅,清风从中贯入,绿叶随之起舞。这里安静的让人心生懈怠,但巡礼者不会喜欢这样的地方。他们与自己最不需要的就是惬意。她企图找到竹林的出口,进来时一路狂奔,以至于现在迷失了方向。
踩在竹叶铺满的清脆道路上,簌簌声响催人如梦。忽然间,她听到耳际传来一声凄厉长鸣,一番搜索,她看见成排的竹竿后有一个男人正快步赶来。“这里哪片又是你家种下的了?“来人皱着眉头,两指捏着一个木哨,脸上写满无奈。
巫祈能认出这身衣裳,他穿着苎麻制成的短身窄袖直裾,前后有锻铁胸甲覆盖,膝盖以下露出的大腿裤被束于革靴内。这是曜国军服。他刚才吹响的木哨表明了他在军中的地位,哨子的样式归屯长所有。万折村在国境正西,位于君候姞疏治下的小宁国都城天高附近,她担心村庄已被自己抛于身后。
“砍伐通告早由各地官吏转述,这片竹林要用来制作箭枝,为保家卫国做贡献,”屯长比她高出一个脑袋,叹了口气道,“就算现在给你钱你也没地方花啊,配合军备,以后才有安宁,才有地方花钱。”
她把话音含在嘴里,不断尝试自认为与外貌相符的声调。“请问万折村在哪儿?”她最后用低沉而沙哑的嗓音紧张地开口,“我不是来占这竹林便宜的。”
屯长愣了片刻。“那是我认错了,”他往自己身后一指,“直走出竹林,再走一段路你会看见一条横在眼前的小道,往你的右手边循着小道走,直到看见一个岔路口,是中间有两颗槐树的路口,很好认,你往树的左边走,不会很久就能看见万折村。”
她谨慎地颔首致谢,径直向前。从身旁路过时,屯长嗅到一股恶臭的气味。“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
巫祈惊恐地回身,绷直身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屯长揉揉鼻子,再次问道。“来这里的路况凶险,得在峭壁上走一段,而且还得趟过一条河。你来这干什么?槐树右边能去哪儿你知道吗?”
她赶路的这两年,曜国边境战争爆发。她遇到不止一次被押解回京的奸细,那些士兵看待奸细的眼神充满愤恨。有那么一瞬间,她从屯长的目光中瞥到了那样的恨意。她在考虑要不要把围布中沾了幼童尿液,才刚刚晒干的笔记交出去以证清白。这是她遵循巡礼者老媪的教导,将路程中的见闻记录在册以警醒后世。
“右边是军营,”屯长的目光变得友善,“你可别走错了。战争还没结束,我们都有点神经质了。士兵们也这样。擅闯军营可能会闹成灾难性的误会,特别是在这样的时期,所以我得提醒一下你。”
巫祈悄悄攥紧粗布中的笔记,点头致谢后匆匆离开。
她迫不及待地要见到老媪的儿子,想看看虔诚又谦逊的巡礼者诞下的子嗣会是什么模样。她想,必然是德才兼备的世人楷模吧,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继承巡礼者的志愿,与自己一同前往不周神山拯救天下万民呢?他如果去的话那该多好啊。尽管巡礼者需要学会忍受孤独,但有个同伴总是好的。
然后她看见破败的村落屋舍从坡道尽头跃然出现,三三两两的分布在道路两侧,这里的住户少的可怜。杂草丛生的荒芜大地包裹着他们,视野之内看不见一亩耕田。她的骄傲很快变成失落。接着,有杂乱的吵闹声从村中传来,渐渐弥漫的炊烟混合着炙烤皮毛的臭味……遍地都是牲畜粪便混合的淤泥,人们进出的脚印与马蹄印毫不在意地满布其上。“没准正是这样的地方才能凸显巡礼者子嗣的圣洁呢!”她自我安慰道,但愿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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