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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燕非艳早就打扮一新。ZG基金协会主席来访,于她来说可能是我成为植物人后最重要的一次官方接待了。
她也是见过世面的,知道对待什么人要摆出什么姿态来。所以,今天可能把她的私货全用上了,两条白胳膊上都戴着大镯子,胸前佩着钻石别针(我想,那可能是伪冒产品,她的钱都给我拿来买营养液了,她哪有那么多钱买珠宝?),一个白里带青的披肩,更显她的雅致。只是那花白的头发,以及略显沧桑的脸色里,藏着她的疲倦来。
“哎吆!嫂子,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啊。”一个声音传了进来,接着就是一个秃头,然后是一张笑得扭曲变形、上下颤动的脸。他妈的,又是马二秃子来了,他今天来凑什么热闹?这玩意儿一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农民企业家打扮,西服穿得如工作服一般随意,袖口上的商标当然舍不得拆去,红领带长得从西服下摆伸出一截子,脚上是一双白旅游鞋。
“你来干什么?”燕非艳一脸嫌弃,就差口水喷到马二秃子脸上了。
“嫂子,今天上级领导来看望我老板,我怎么能缺席?”
“呵!”燕非艳气得几乎要笑得喷起来了,“他还是你老板?你不是瞅着他身上的零部件准备卖个好价钱吗?他要是你老板你可真是个死孝顺的奴才啊!”
“哎呀,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利益最大化,那也是我老板当年不是植物人的时候教给我的嘛!学以致用,学以致用。”
“滚!”燕非艳实在是忍不住了。
“嫂子!嘿嘿。我给你说吧,我知道,今天主席来,会顺带安排给老板一个全脑检查。如果他的脑细胞真是死得透透的,我建议你啊,识时务一些,把这个活肉包子安乐死了吧!各个器官,估摸着能卖得个几百万,比这样伺候着好多了。”
“滚!”燕非艳又骂了一句。
马二秃子嘿嘿地笑着,站门口,立立正正地,犹如一个保安。
我他妈的也气得七窍生烟,只恨自己当年如此眼瞎,拿这玩意当心腹一样地用着。
这时,我看到病房外,两个保安上来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在前面,我看了一下,知道是我的主治大夫,这几天,都是他在这里晃悠。后面跟着一个中年人,那人保持着学者的风度,挺直的脊背,和蔼的面容,金丝眼镜后面一双含笑的眼睛,头发梳理得很整齐。雪白的衬衣,乌黑的皮鞋,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服,配着一个紫色的领带,我认识他,他原来是银监会的一位司长,我创办鲲鹏基金的时候,他给予我很大的帮助,大约比我大十岁左右的样子。这人后面跟着一个我特别熟悉的人,他是时运来,这十多年了,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变老似的,仪表堂堂,穿戴讲究,他那副天生的奉承相,骨骼分明的腮巴,在听人说话时总是向前凑着,给人一种善于虚心谛听别人意见的印象……
我看到他,立即就想起了我当年最后的记忆:正一步步地后退,一步步地后退出围着我的人群。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狡诈的光,他的嘴角露出一丝难以琢磨的笑。
再后面,我看到了洋洋。这小子明显地成熟了很多,早就改成了一副小平头,戴了个黑边眼镜,不苟言笑,静静地跟在那中年人后面。
“余主席,这个病房里的就是游子明先生。”那大夫介绍说。
“谢谢!”余主席面带微笑,走进了我的病房里,然后,又回头问那大夫,“游子明先生情况如何?”
“游先生病情非常平稳。近期偶尔出现颤抖,发热等症状,但总是一会儿就好了,并无大碍。呼吸均匀,心跳稳定,血压稳定,其他各项指标也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来。应该说一切都还好,除掉没有醒来。偶见,眼睛还翻动一两下。营养供应也跟得上。”
余主席频频点头,走到我的身体旁边,握着我的手说:“子明先生,你为投资界做的贡献大家都记得,你的风投理念已成为经典案例,被列入哈佛商学院的课程里。你要好好养病,早日醒来,我们期待你更出色的表现。”
“主席放心,我会经常跑来为游先生服务,端茶倒水,扫地倒垃圾,不会让游先生操心的。”马二秃子不失时机地把那秃脑袋探了过来,把燕非艳往后挤了挤。余主席拿眼睛看看他,皱了一下眉头,估计他也在思考,难道植物人还需要别人端茶倒水?就是想麻烦游先生又如何麻烦?
时运来瞪了一下马二秃子一眼,马二秃子赶紧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余主席往后面看了看洋洋,洋洋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余主席面朝燕非艳,关切地说:“您就是游夫人吧?这是我们协会的一点慰问金,您收下,辛苦您照顾游先生了。”
我看到信封上写着1oooo元。燕非艳接了慰问金,感激地说:“感谢领导关心关爱。”眼睛不由得竟湿润起来。
“应该的,应该的。这也不是我个人的心意,是协会的心意,我代表协会的。”余主席拿手拉了燕非艳说,“我们合个影。”后面跟班的赶紧上来,燕非艳双手捧着慰问金,把那1oooo的数字像捧着一个牌位一样捧在最中间。余主席又往前靠靠,镁光灯一闪,拍了张照片。
“主席放心,我们鲲鹏集团会关爱好老员工的。虽然游先生已与公司没有劳资关系了,但人道主义我们还是有的。”时运来面带微笑,向余主席说。
“时总大义啊!”余主席说,“人文关怀是企业文化的灵魂,一个有人文关怀的企业,才能走得更远,时总,是不是啊?”
时运来不断颔首,我看了一阵恶心。我都是植物人了,当时我还没有提交辞职报告,怎么就解除劳资关系了?这里面发生了什么?莫非鲲鹏集团是用职业经理人因为没有完成相应经营指标,可自动解除合同的方式与我解除了合同?如果是那样,那也太不人道了吧,我都发生意外了,如何完成经营指标?
余主席又问燕非艳:“鲲鹏集团都给你提供必要的保障了吧!”
燕非艳迟疑了一下,想说什么。我突然看到时运来拿眼睛冷冷地射了她几下。燕非艳欲言又止,顿了顿,很不自在地说:“时总常来关照的!常来关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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