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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二人哭得越发凄惨,逸阳心生怜悯,沉声道:“老胡,她二人既然不愿意,你这样苦苦相逼,也不怕到头来人财两空么?就算她二人是官奴,你卖了她们去为奴为婢,也总好过去做妾做娼。”
胡彪听他说出这等言语,心中鄙夷道:“这厮白白生得一副好皮囊,却原来内里是个不通世事的呆子”面上仍旧是一副巴结讨好的笑容,抖抖手道:“我的公子爷,您是天生下来的富贵命,自然未必能晓得她们这些贱命官奴的下场。做妾做娼虽说听上去不好听,可也未见得就不好,能吃得好穿得好,若是做得好了,以后就还有人伺候她们,怎么说都比为奴为婢过得舒坦。这两个小丫头子是不识好歹的下贱货色,放着清闲好日子不肯过,难不成反倒是受苦受累去当丫头伺候人才舒服?再说了,她两个已是贱籍在册,早晚都是个被发卖的命,好不好也只能看她两个的造化,哪能由着她俩愿不愿意?”看逸阳沉着脸,赶紧上前连连打躬作揖赔礼道,“想来是这两个贱婢哭号声太大,扰了公子爷的清净,还请公子爷大人大量,别跟小的计较,小的这就堵上他们的嘴也就是了。”说着就四下里找寻堵嘴的破布。
其中一个女孩子见有人来说情,不顾一切地朝逸阳苦苦哀求道:“公子爷救命啊——奴婢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是实在不得已才被卖出来的,宁愿受苦受累,也只求吃口干净饭。求求公子爷大发善心买了奴婢去罢,就做个粗使丫头,奴婢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公子爷的大恩大德!”
另一个姑娘一听,也赶忙跟着哭求:“求公子爷大发善心啊,也买了奴婢去罢——”
胡彪一听这话,回过身,反手便是狠狠一人一鞭,口中骂道:“你两个小贱蹄子都老老实实给老子呆着!你们倒是会自己给自己找买主啊,当老子是死的?你们都是老子手里的货,老子要卖你们去哪里,你们就得去!”
逸阳也觉这两个姑娘遭遇可怜,又思量着风儿身边也确实需要有人服侍,便开口道:“这两个丫头我买了。老胡,你开个价,要赔给人家的定金,我给你就是了。”
不一时付了银子,老胡将巴结谄媚的好言好语说了不知几大车,还装模作样地嘱咐两个丫头以后要好好服侍,直等到回了自己屋中,紧紧关死了门窗,脸上这才真正地喜笑颜开,一手举着一直紧紧捏在袖子里的两张银票,一手拍着桌子摇头晃脑地唱着小曲,在心里得意洋洋地将逸阳那个傻棒槌好好嘲笑了一番:那姑娘原说卖二十两给自己做酬劳,结果,谁知道那个绣花枕头大草包竟然根本就不知道市价,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啊,就买俩丫头——真是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
逸阳将相互搀扶着的两个丫鬟带进自己包下的后院,吩咐伙计去给二人买了两身新衣并一些伤药,安排她们自去西厢房沐浴上药更衣,自己则赶忙回屋去看风儿。
直到看见风儿还蜷缩在床角,逸阳才又松了口气,坐到她身边,轻声说道:“风儿你听,她们都已经不哭了,没事了,放心好了。”
风儿抬起头望向逸阳,看他朝自己微微点点头,便也微微点点头,却并不言语。
逸阳见她的离魂症已经发作过去,便上前拉着她的手安慰道:“风儿你放心,有大师哥在你身边,再没人敢来欺负你。”
不多时那两个丫鬟梳洗穿戴整齐,便来在房门口跪下,朝屋中的逸阳频频磕头。
逸阳将刚刚重新煎好的药端在风儿面前,正拿着铜勺要喂给风儿吃,见她二人如此利落就收拾停当,心中满意,便让她俩进屋来,用手指着她俩朝风儿道:“风儿,我找了两个丫鬟来照顾你,你来见见。”
其中一个削肩膀水蛇腰、眉眼生得分外清秀些的女孩子走在前面,一见屋中情形,又听逸阳如此说话,便立刻垂下眼光,朝风儿跪下行礼道:“奴婢拜见姑娘。”
另一个圆头圆脸的丫头跟在后面,显见得不似前面那个伶俐,犹犹豫豫地也跟着跪下,嘴动了动,却没有吱声。
逸阳见风儿的眼睛只是偷偷瞟了一眼下面跪着的两个丫头,就仍旧还是低垂下眼皮,并不吱声,知道她不知如何应对,便自己开口叫二人先起来,替风儿朝她两个问道:“你二人叫什么名字?”
还是那个伶俐些的女孩子先开口,开口之前又行了个礼:“奴婢家中姓黄,因我是八月十五生的,我娘就给我起了个名叫做‘月儿’。不过以后既是伺候姑娘,还请姑娘赐名便是。”说着又是一个万福下去。
另一个女孩跟她一比,便显得有些木讷,直等逸阳朝她又问了句:“你叫什么?”这方才规规矩矩答道:“奴婢在家叫长生,姓程。”
逸阳吹了吹还有些烫口的药,瞧着风儿和她商量:“风儿,以后她们两个就天天跟在你身边照顾你,你叫她们什么顺口,就叫什么便是了。”
风儿抬眼瞧了逸阳一眼,低声怯怯问道:“那——是不是要叫姐姐?”
逸阳一笑,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揉:“她们比你年岁大些,可她们以后都是伺候你的丫头,你不用称呼姐姐。以后你使唤她们的时候多,她们的名字自然是你做主,你叫得顺口就成,用她们原来的名字也使得,给她们另取你喜欢的也好。”
风儿瞧了那两个丫头一眼,又垂下眼皮,好一阵子,才又抬眼望着逸阳小声道:“那是她娘给她取的名字,不该改的。”
月儿十分机灵,看逸阳并无异议,当即跪下磕头咚咚有声,一声脆生生的“多谢姑娘恩典”,满含无尽的感激之意。
逸阳点头让她起来,吩咐道:“月儿,长生,你两个日后就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夫人这些日子身子抱恙,你两个务必要尽心服侍,不可教夫人身边离了人。”见那两个丫鬟都跪倒连连称是,又道,“我这里没有那么大的规矩,做好你们分内的事,不失礼数就好,也不必动不动就跪下磕头。只是要记住,若是不能将夫人伺候周全,我这里是不留的。”
月儿用力点头,随即俏生生答道:“是公子爷将我二人救出了那火坑子的,奴婢只有尽心尽力伺候好夫人,才能报答公子爷对我二人天高地厚的大恩德。”而她身边的那个长生,只是低着头应了个“是”。
打发了两个丫鬟先出去收拾熬药的器具,逸阳哄着风儿吃了药漱了口,之后一边用小勺将碗中的蜂蜜水喂给风儿,一边与她闲话家常:“风儿,我已经打发车把式回去了,顺便给师父他们也带了信去。我家中还有些事情麻烦,不如咱们就在这里先住下可好?我在这镇上买了一处带个小园子的宅院,很快他们就能收拾停当,过两日咱们就搬过去住。咱们离开九离山之前,师父给了我六张五百两的银票,说是给你的嫁妆。如今买宅院用了三百两,买这两个丫头用了五十两。你瞧,大师哥没有营生之前,咱们倒要花费你的陪嫁过日子了。”说罢,自嘲地摇头一笑。见风儿只是懵懵懂懂地呆瞧着自己,一副混沌未开的模样,逸阳又伸手在她头上,疼惜地轻轻揉了揉,暗自叹息一声,心道:这些俗务杂事,还是让自己来头疼好了。宁可她这样糊涂些,只要不被过去那些旧事纠缠,已经是上天对风儿的恩赐了。
不料还没等到逸阳带着风儿搬去新买的宅院,江忠信已然带了八名干练的小厮,急急火火地飞赶过来,说是王妃娘娘接到逸阳的回信,当即便病倒了。病中吩咐江忠信,要务必叫逸阳赶紧回家,还说若是逸阳一定要带风儿入府,也便由着他罢了。
逸阳听说母亲病倒,又兼同意自己带风儿入府,赶忙命月儿、长生打点行装,立刻便动身出发回京。
老仆江忠信向来细心周到,早教人预备停当了一辆十分舒适的舆车,车厢四周都有幰幔,不张扬也不华丽,却是从外面半点也窥不得车中所乘何人。另外还给逸阳备下了一匹金鞍玉辔的骕骦良驹,可逸阳却一定要陪着风儿坐在车里。逸阳中担忧母亲的病情,好在家中带来的车子果然是舒适平稳得多,便吩咐车夫加紧催动拉车的马匹,急火火直往家中飞驰而去。
一路上在马车里,逸阳将如何见礼如何答复,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给风儿叮嘱了十几遍,仍是十分不放心。之前在路过的繁华州县也买了几件颜色衣裙,可风儿却说什么也不肯将身上穿着的半旧墨色衣裤换去,逸阳也只得作罢。此时又旧事重提,结果却还是“风儿不肯、逸阳作罢”。倒是那个叫做月儿的丫鬟果然十分伶俐,头一回给风儿梳头,便哄着劝着,给她梳了一个京里女子常见的簪花髻,只是无论再如何劝说,风儿只肯戴着那支乌黑的狼形簪子,其余花翠一概不要。逸阳看风儿这身装扮不伦不类,着实也忒不像样,只得让月儿将风儿的长发还是重新梳做两个丫髻算了。
一进长安城,江忠信就先打发一个小厮骑马回府中去送信,等众人到了王府门上,早有十几个家人并两个婆子在此恭候,为首的正是王妃当年的陪嫁丫鬟、如今内宅的管事裴妈妈。
逸阳扶着风儿在二门下了车,一众人都赶忙跪拜行礼。风儿哪里见识过如此阵仗,只觉这深宅大院,满眼雕梁画栋如同迷宫,又见仆人侍婢成群结队,只将双手紧紧攀住逸阳的一条胳膊,身子也紧紧靠在逸阳身上。逸阳握着风儿的手用力捏了捏,低声安抚道:“风儿别怕,以后这里便是咱们的家了。在咱们自己家中,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逸阳忧心母亲,叫众人都起来,进了门便急着要去拜见母亲。裴妈妈在一旁笑道:“大公子一向纯孝,难怪咱们王妃记挂得如同心头肉一般,从今日一早直等到现在,真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大公子回家呢。”说着便在前引路。
逸阳听裴妈妈如此说话,想来母亲身体并无大恙,悬着的心也放下一大半来。
一路穿廊过门,直走过了后宅的二门,裴妈妈在前引着继续迤逦前行,眼看着便快到王妃所居的正院,忽然听得一旁的鸳鸯曲廊之畔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少女声音,带着些骄矜,又分明是在撒娇:“大哥哥怎么到这会子才回来?”
逸阳循声望去,透过廊子的扇形漏窗,见一个女孩子身着鹅黄色宫装,正朝自己这边跑过来,后面还跟着四个穿着一模一样的小丫头。
逸阳停下脚步,含笑道:“夣月你还跑,当心又踩到裙子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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