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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竹也没有接话,静静看着闹得风生水起的那桌人,一口口啜着啤酒。
许久,她收回略显暗淡的目光,语调幽幽的,“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好啊,好啊。”李李神经质般由怒转笑,差点忘了,她不仅是个变脸怪,还是八卦婆。林宝儿却隐约觉得,许竹俊俏的神眉宇间浮现出一抹莫名的黯然。
没有注意到宝儿的不安,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很久以前,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住着一家五口人,爸爸、妈妈、姐姐、弟弟和妹妹。爸爸妈妈靠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一家人的日子虽然过得紧紧巴巴,但安乐幸福。爸爸妈妈很疼姐弟三人,也没有因为姐姐是女孩而忽视她,还节衣缩食送她去读书。可是高三那年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把家里都淹了。爸爸妈妈找亲戚东拼西凑才攒够了弟弟妹妹的学费,没有钱给姐姐继续读大学了。姐姐从窗外走过无意听到这个噩耗。她主动跟爸爸妈妈说不,弟弟读书更重要。可是当夜深人静时,看着窗外的星星,姐姐的眼泪还是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第二天到班上,姐姐的书桌里塞了一张纸条。原来同桌的少年得知了她即将辍学的消息,说想帮助她。她知道他一直默默喜欢她,但她……
少年的家族在镇上经营一家工厂,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要继承衣钵,断然不会离开这个小镇。姐姐虽然穷,可有一颗想漂泊的心,她渴望外面的世界,渴望不一样的生活。可是为了圆一个大学梦,她……
“她出卖了自己!”关键时候李李突然一拍桌子,大喊一声。
“别打岔,乱透剧。”林宝儿被李李这突如其来的一叫吓了一跳,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许竹没有理会两人的一惊一咋,自顾自地说下去:
姐姐对少年说,她也喜欢他,等她圆了大学梦,就会回来安安心心和他过日子。
就在高考前的两个月,俩人开始交往了。那段日子是快乐的。他们一起迎着晨曦骑车上学,一起伴着夕阳温习功课,一起手牵手上林间采竹笋,一起赤脚下小溪捉小鱼。谁不曾年少轻狂?谁不曾年少冲动?谁不曾今年少爱追梦?但少年许诺说愿意等到她们结婚的那一夜。
四年的异地求学,学费生活费没有一次不是及时寄到姐姐手中。后来她自己半工半读,一个星期做四份家教,节假日到大街上发宣传单,终于存了些钱。姐姐写信告诉少年不用再寄钱了,可从初春到冬至,汇款单仍旧没有间断过。
他对于她,是纯纯的情;她对于他,是深深的愧。
她一度问自己可不可以爱上他,能不能回到小镇过一辈子平淡的生活。可当接到一家大公司的入职通知书的那一刻,她明白,她还是做不到。
临走前,她拿出厚厚一摞钱交给少年。
“我不要你还钱。”少年的声音哽咽了。
“对不起,除了钱,我没有别的可以还。”她的眼角也泛朝了。
“你说喜欢我,愿意和我在一起,难道都是骗我的吗?”
苦苦追问换来的却是无限的沉默。
后来,在万籁俱静的深夜,她常常会想起他。不知道他有没有从她的谎言中振作,不知道她带给他的伤害有没有愈合。
“完了?”见许竹好像陷入了沉思,宝儿忍不住打断她。
“完了。”
“就完了?”搞了半天是个无肉无欲的无趣故事,李李失望地撇撇嘴,但还是不忘点评一下剧中人,“还好她遇到了一个善良的男孩,而不是心怀鬼胎的魔鬼。”
许竹偏过头凝望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好像是说给星星听:“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唾手可得的东西有的人却要用一辈子去追寻,命运,真的很不公平。”
***
结完帐,林宝儿估摸着回去的路程还得大半个小时,保险起见决定先去趟洗手间。许竹嫌屋子里闷,要到街上吹吹风。李李不忘催促她快点,嚷嚷着现在外面没什么人排队,好打车。
“知道啦。”林宝儿一边应道,一边走进洗手间,挑了一间干净点的,刚掩上隔间的门,跟着就听见塑料高跟鞋劣质的咚咚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对外面喊:“哎哟,王哥,男士在那边,你可别跟错了。”
外面一阵哄笑。
敢情又是那个红妹和什么哥哥。上个洗手间也要打情骂俏,真是不让人消停。林宝儿一边解开短裤的纽扣,一边翻了个白眼。
隔壁间的门也碰一声关上了。
突如其来的“喂,喂”两声在寂静的洗手间里格外突兀,“听见了吗?妈,是我,丽红啊。”
选在洗手间里给家里打电话,真是品位高得没话说。林宝心里冷笑。她不想探听别人的隐私,尤其是红妹妹的劲爆隐私。刚想甩门而去,林宝儿悬在半空中的脚停住了,隔壁传来的居然是久违了的家乡话。
“妈,我在这边挺好的,一群姐妹都很照顾我...不辛苦,厂里很轻松的,就是偶尔加下班...小顺最近见着好啦?那就好,他可是爹的命根子,爹肯定高兴坏了吧....就想吃什么就给他买什么啊,医生说了,心情好了,病才好的快...哎呀,钱你就别担心了,我会想办法的,我在这边打工挣得比深圳多好几倍呢...不说了啊,一群姐妹等我吃夜宵......”
“你怎么了,一万块钱掉马桶啦?”李李盯着走进的林宝儿歪着脑袋问。
华灯初上,霓虹闪闪。出租车里只有夹在两人中间的李李叽叽喳喳讲个不停,林宝儿和许竹都各自望着窗外,格外安静。
林宝儿不知道许竹在想些什么,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却是莫名的苦涩。在这片远离故乡的土地上,有多少女孩和她们一样,正孤身奋斗着?不一样的梦想,或荒唐、或现实、或平凡、或高贵......同一样的生存,为自己,为朋友,为家人。如果可以选择,谁不愿意只牵爱人的手?如果可以选择,谁不愿意只倚隈在那个他的怀中?如果可以选择,谁不愿意享受简单宁静的生活?可是人生常常没有如果,可是命运常常无从选择。很多时候,不是别人很低贱,而是自己太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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