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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晖是为了重振薛家,另薛老先生泉下有知。
自己是为了早日成长,要担起崔家的未来。
那修筠呢?她是武将,已经位极人臣,在朝中的地位现如今无人能够撼动,又是女儿身,武安侯府虽大,说到底,也不过她和溧阳大长公主两个人罢了,没有什么子孙后代需要庇护,着实没必要蹚党争这浑水。
“所以,那姑姑您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嘛。”修筠笑的无害,“我爱管闲事呀!”
以为自己听错了,崔晟特意把耳朵向修筠那边靠过去,又问了一遍,“什么?”
“我不喜欢看魏人同室操戈,所以想多管闲事。”
一将功成万骨枯。领兵五年,在修筠脚边堆过的尸体都移到一起去,估计也能堆成一座南山。魏人、柔然人、夷族人,古来征战几人回,多少人死在沙场之上。
“你知道的,我自小生于皇室,世人都说我早慧,本来是见惯了利益集团的尔虞我诈,也深谙‘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无论朝野,都有些不为人知的潜在规则,说不好听的是利益交换、拉帮结派谋私利,其实这也是人情往来、人之常情。”
修筠的语气平静得很,“西河之变,先皇被俘,大魏无主,四海震荡。姚后临危不乱,和姚相一同稳住了朝局,薛老先生举荐长陵王监国。长陵王是真正的贤王,救大魏于危难之际,还力排众议用了我父亲,允我父亲率军千里奔袭破了酋安,迎回了先皇,长陵王功成身退,为避嫌甚至退出了朝堂。那一战,死了十三万大魏的好儿郎,只为救一个人。但那个人是大魏的天子,所以他们愿意为他牺牲性命,认为那是死得其所。结果呢?你们父辈祖辈,可有告诉过你们,这些救国者的结局?”七八中文天才一秒记住ωωω.78zω.còмм.⒎8zщ.cóмあ七^八中文ヤ~⑧~1~ωωω.78z*w.còм
这里是程府,终究不是自己的地盘,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被有心人听到怎么办,崔晟急忙打断她,“姑姑,隔墙有耳啊!”
修筠摆手表示无碍,她明白崔晟是想提醒她慎言,她为官多年,怎会不知道这些事情都是禁忌,送走程明礼的时候竹染已经确认过周围没人了。
“有。”
一个“有”字,音量不大却掷地有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或许也是因此,没有人发现,一墙之隔有个白衣男子收敛了本就微不可查的气息。
当薛晖向前迈出这一步,修筠才意识到,当年那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少年已经长得这般高了,她甚至要仰着头才能与他对视。
“即便没人说,史书上也会写得明明白白。先皇归朝不过三年,长陵王就坠马薨了。而后传出宫廷内出现巫蛊之术,一夕之间,姚后薨、姚相病逝,姚氏没落。宋国公修霁大将军连贬四级,我祖父薛涣自缢,薛家也不在了。”青年的声音无悲无喜,眼睛里却有着说不出的坚定。
“哪儿来的病逝?姚相的死因和薛老先生一样,也是自缢,其目的不过是和有些人认输,让他们高抬贵手,看在他已经不在了的份上,放过那些回老家居丧的家人。”嘴边勾出一抹嘲讽,修筠叹道,“戡乱救国,迎先皇回朝,多大的功绩。可这些功臣活着的每一日,都是提醒着世人,升平年间先皇多么昏庸,西河之变多么我们的圣上受了多少屈辱……这些人能留么?”
崔晟愣住了,这些事情离他太远了,他出生的时候长陵王已经死了五年了。这些事情又和崔家无关,虽知道众人对当年的事情讳莫如深,背后定是有什么隐情,但他从没想过,都是因为先皇……
“你看,当年参与过这件事的人在永平年间都死了……姚后、姚相、长陵王、你祖父,还有那十三万的将士……当然,先皇也死了。不会有人知道我爹能活到太宁五年,是我娘亲在后谋划了多久的结果。”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而我早已见怪不怪了。但北境五年,我变了很多,在那儿,我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第一次见到满地的断头和残肢,那是战场,是真正的尸山血海。”
想到那些满眼血色的日子,修筠的手心仍有些发凉,“看着那些热血男儿为了抵御外敌,背靠大魏河山,誓死不退,用血肉之躯去守护大魏的百姓。我竟也突然生出了那些纯真幼稚的想法。他们求的不过是个国泰民安,但在被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京都,却有那么多的人,在为了私利互相残杀。这是不是很讽刺?”
“所以我看不惯了,想管一管这个闲事。也想问问你们,激浊扬清,可愿一同?”
微风轻拂,扬起了眼前女子如瀑的乌发,朱红色的大袖在空中上下翻飞,上面的仙鹤也随之起舞。
可能再也不会有那一刻比此时更令下首立着的两个青年触动了,眼前的这个女子,早已不是他们少时相识的那个机敏聪慧的贵族少女了。
薛晖隐约还能记起她娇蛮地学着大人的样子,去摸自己的头,笑着让自己叫“姑姑”。十几年过去了,他也曾在夜深人静时想过,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会美成什么样子。却不曾想到,当年含苞待放的她没有如他设想的那样变成娇艳怒放的蔷薇,而是成为了一柄出鞘宝剑,锋芒凌厉,但是一样的光芒四射,让人移不开眼。
“吾,薛晖,愿往矣。”他想当年一样低下了头,不过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崔晟难得地敛了敛神色,竟修筠行了个稽首礼。他席地而跪,以头首着地,停留片刻,而后起身三拜,“崔晟,愿往矣。”
眼前二人的郑重,修筠自然感受到了,她一言未发,却也罕见地向他们回了礼。
一揖到底。
院中再没人言语了,但氛围中的庄重弥漫在每一丝的空气里,也传递给了那墙外的人。
沈释本就是看到修筠自己在跟着崔晟和那个县令,也想跟过来看看他们在说些什么。
一开始鬼使神差地没有露面,后面听到的东西纵使他不混朝堂也知道那是机密,自然不好再出现了,只好一躲再躲。
没曾想,最终能听见这么一幕。
尸山血海……
她,到底都经历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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