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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一诺本有些羞赧,自己也算是见惯了美人的人,竟然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举动入了神,而且还是与沈释有千丝万缕关联的修筠。
但修筠的话确是戳了他的痛脚,他苦笑道,“钟吾姑娘这话说的,对于《孽生缘》的结局,这世间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了。”
修筠凤眼轻眯,好像懂了些什么。
“那个醉花思眠生也不过是个痴人,是这世间的痴人更多才会枉受追捧。况且能写出那种东西的人,见惯了这等腌臜事的人,心性品质都很难说,”温一诺轻蔑一笑,停顿了一下,却还是对竹染说道,“竹染姑娘,话本而已,不必那般真情实感。”
竹染当然是想要反驳他,维护醉花思眠生的。温一诺满面嘲讽她本应看了来气,但不知为何,她却在其中读到了一丝悲凉。
修筠却摇头道,“温公子何必这样说。话本上《灵山分桃》的结局是苏大侠私下里淫.乱.放.荡,人前却是夫妻和美,受人敬仰。可如今呢,尤鹏程被逐出灵山派,身败名裂,人人喊打了。一秒记住【七八щщщ.78zщ.coм】精彩无弹窗免费!
生活不是话本,唱个一本四折就要尾声了。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说这就是最后的结局呢?”
温一诺怔怔地望着修筠,看她饮完杯中的茶,擎着手,任沈释又给她添了一杯。
沈释一直不说话,崔晟也不好开口,他正不知如何插话,就听修筠接着说道,“而且温公子似乎对醉花思眠生有很大的偏见啊。”
……崔晟有些无言。
这任谁家里的事情被写成这么露骨的艳.书满江湖传阅都会不满啊。
这要是放他身上,谁敢将他爹的风流韵事编排成话本,还付梓印刷,大城小镇的说书先生人手好几本的话,别说写书的人了,怕是从雕刻到印刷、售卖,整个书局的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还有命能出下面几本,招惹其他世家?
“温公子刚刚有几句话说的有失偏颇,我忍不住要说道几句,还望见谅。”
温一诺拱手道,“恳请钟吾姑娘赐教。”
“赐教谈不上,只是些浅薄见解,与君共勉。”修筠放下茶盏,右手持着《孽生缘》第五卷的书卷,就那么望着温一诺。
“第一,温公子怕是对我有些误解。我不是长在温室里的,这书里的东西,和我从小看到的、听到的相比,委实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够看的。人的贪婪、欲望,是与生俱来的,就是先贤往圣都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遑论你我。不过是有的人藏得深,连自己都骗过了,有的人却丝毫不加约束,害人害己罢了。本质上,没有区别。
江湖是这样,朝堂亦是这样。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权利的地方,就会有斗争。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温一诺点点头,却仍是不解,“这个道理一诺自是明白,但姑娘何出此言?”
“那就不必说些‘金枝玉叶,见不得腌臜事的浑话’,我也不想听。”修筠直言,“第二,温公子对醉花思眠生有偏见。你刚刚说,‘他写这些东西除了抒发自己的愤懑之情,给江湖茶馆增添些许谈资以外,毫无用处’。此言大错特错。
抒发愤懑,这是人之常情。从前文王被囚禁在羑里,就推演了《周易》;孔子在陈国和蔡国受到困厄,书写了巨著《春秋》;屈原被怀王放逐,写了《离骚》;左丘明眼睛瞎了,这才有了《国语》;孙膑遭受膑刑之苦,于是研究兵法;吕不韦谪迁蜀地,《吕氏春秋》传于后世;
韩非子被囚禁在秦国,《说难》、《孤愤》才产生;《诗经》三百零五篇,大多是古代的圣贤之人为抒发胸中的愤懑之情而创作的。就连《史记》,也是太史公无辜被累受宫刑,心有郁结,不能抒发,所以记叙过往的事情,寻求自己前进的路。你能说他们这些人不是圣贤?他们宣泄愤懑的作品不是经典?”
温一诺自然不能。
他明白修筠的意思。左丘无目,孙子断足,无奈退隐著书立说来抒发他们的怨愤,用流传千古的著作来表现自己的思想。可是,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而且,温一诺嘲讽一笑,“醉花思眠生何德何能,能和先贤往圣相提并论?”
修筠却道,“太史公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史记》做到了,《孽生缘》其实也做到了。
你别不信,有些事情你不得不承认,比如说醉花思眠生的功德,也比如说有些和你完全不一样的人。”修筠似乎把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这世上总有些人比你幸运,她们活得张扬任性,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人心险恶。”
修筠说的就是庄青岚这样的人,她娇蛮无理,是因为从小没碰过壁,不需要看谁的脸色;她无法无天,是因为闯再大的祸,她的父亲兄长都会想办法帮她摆平。虽然有些井底之蛙,但说实话,若是有所依靠,谁又愿意直面风雨呢?
“他们没见过肮脏的现实,将这一切当做话本传奇来看,纵然心里还是觉得这些是假的,是极个别的偏激案例,离他们很远很远,但当一切有了苗头的时候,他们好歹会感到似曾相识,想起这些话本,及时止损。给那些真正纯洁良善的人提个醒,救他们于水火,”修筠一字一句道,“这就是醉花思眠生的功德。”
温一诺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一句也说不出。
修筠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沈释,他仍在专心致志地煎茶,并不被这园中的纷杂所扰。
修筠站起身来,轻抚了一下圆领袍上的褶皱,淡淡开口,“看来温公子对醉花思眠生所知实属不多,刚巧,我屋里有一整套的醉花思眠生作品集,温公子可要跟我去找找,了解学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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