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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筠率先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一手扶额,一手轻轻抬起,指着对面的座位,道,“先坐。”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修筠相信竹染在,周围也一定是一人不留。
不知为何面对沈释,她松懈了下来,可想起之前密信,又有些头大。
“你……”修筠斟酌一番,还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唤他名沈释?他年长于自己,又没什么隶属关系,似乎有些无礼。
跟人唤他少庄主?虽说是有些生疏,但应当是对的。
“少庄主你……”
沈释却道:“你可以唤我知异。”
“知异……”修筠看着沈释的眸子喃喃。
其实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详细地看他,事实上他们本也没认识多久。
他的眼睛这样看起来似乎与常人无异,但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的瞳孔是深蓝色的,虽然不如霖儿那般明显,但也是与魏人的黑眸截然不同的。
这是要时时刻刻提醒他要自知有异于他人还是要自知是异族?怎么会有父母给孩儿取这样的字?
沈释坐在她对面,没有开口,就那么看着她。
想说的太多,修筠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有些事情避无可避,有些事情迫在眉睫。
她放下扶额的手,正视着沈释的眼睛,决定从最重要的说起:“他死了。”
修筠的面色有些朦胧,不是柔和,也不是悲戚。但望着沈释的眼睛,满是坚定。
沈释的目光一滞,却没有避开,良久才开道:“……我已有感觉。”
他嘴角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你相信双生子之间是会有感应的么?他离家十年,除了起初几年我们担心他在外面吃苦,也不习惯和自己形影不离的人就这么不见了,做过几次噩梦,这些年来我便很少梦见他了。
但是年前,我又开始做起了噩梦,刚开始是梦见他被利刃穿心,三尺长的大刀就那么插在他的心口上。我慌极了,连忙跑过去看。可走近了才发现,那个人被杀的人不是他,竟然是我自己。我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好疼,疼着疼着便被疼醒了。
这样的梦连着做了三五日,总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越来越弱,慢慢消失不见了……所以,我,想到了。”
修筠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从军这些年经历的生死太多,却始终不愿意去慰问阵亡将士的家人。也有不少人因此攻击她冷血无情,说她自恃名门,视下属生命为草芥。
可她是帅,她受不了这些就更不能在人前暴露她的脆弱。
但这一刻的沈释,脆弱的想让她上前去抱一抱。
“他……可留下些什么?”
“剑,霖儿。”可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是荒唐,于理不合。
沈释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吐纳后神色如常了,只是他移开了望向修筠的目光,转而去盯着池畔的那棵柳树。
天色微沉,天上又零零星星地洒起小雨来了。柳枝在微风中摇曳,拂过池水,同落入池塘的雨滴一同,留下圈圈涟漪。
这棵柳树,也孤寂的很,天大地大,又与它何干。
修筠思忖了半晌该如何开口去打破这该死的孤寂,最终却仍决定就事论事,可一张嘴,还是显得冷漠非常,“他是战死的,在收复代郡的战役中。虽身中数刀,但是尸首是完整的。他的战友将他带回了朔方城,葬在城东的大魏军墓中。墓上只树了块楠木,上书‘溧阳沈知慈之墓’。有人陪着他,他同营的兄弟和他睡在一起,还有士兵给他守墓,他并不孤独。
我给他写了篇墓志铭,可是他当初是顶的他人的军帖参的军,之前的生平籍贯皆不详,就迟迟没有刻石。”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笒隋剑,语调清冷,似是无情,“知慈走的突然,屯骑校尉是八品武职,按照军纪是不得扶灵归朝的,只能就地葬于军墓之中。你若是想,可以去朔方城带他回来,只要寻到大魏军墓去,说找沈屯骑,自有守墓人给你引路。他的剑,我放在京都府邸了,并未带在身上,既然找到人了,也理应送还,你若是急切,可以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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